三声短促而尖锐的号音刺破夜空。
号角声中,他的亲兵营催马四散奔驰,挥舞着各色旗帜,将一道道军令传递出去。
拜占庭军虽被冲散,到底训练有素,那些幸存的中下级军官听见熟悉的号音,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收拢身边士兵,开始向各自旗号靠拢。
盾牌手在外围结成矮墙,标枪兵缩在盾阵之后举起投枪,骑兵则向两翼散开,试图绕到重甲骑兵的侧后去袭扰。
贝利撒留策马立于中军旗下,面色虽沉,目光依旧冷静。
他看清了杨炯那三路骑兵不过三千之数,虽然冲击力骇人,但只要稳住阵脚,以他眼下近两万人的兵力,用人海去填也能填出一条生路来。
一念至此,他再度吹响号角,命令两翼轻骑向东北方向迂回,试图包抄风字营的后路。
可贝利撒留终究低估了麟嘉卫的实力。
贾纯刚与刘文典随杨炯南征北战多年,从东亚到中亚,什么阵仗没见过?
两人几乎同时看见了拜占庭军那两翼散开的轻骑,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贾纯刚勒马回身,高喝一声:“右翼转向!轰天雷开路!”
麾下的重骑闻令倏地变向,如同一条铁龙猛然摆尾,齐刷刷朝北面那支迂回的轻骑冲去。
前排的骑兵从鞍侧摸出黑沉沉的铁球,引线一扯,奋力掷出。
那铁球落地之后轰然炸开,火光暴闪,碎铁横飞,将当先的数十名拜占庭轻骑连人带马掀翻在地,烟尘滚滚而起。
刘文典亦同时力,左翼骑兵如法炮制,轰天雷炸裂的巨响此起彼伏,将拜占庭军刚刚聚拢起来的盾阵炸得七零八落,那些阔盾在爆炸中碎作片片木屑铁皮,盾后的步兵被气浪掀飞,哀嚎遍野。
第二波冲击紧随而至。
风字营的重骑趁着烟雾未散,马不停蹄地再度冲刺,陌刀劈砍之下,那些没了盾阵庇护的拜占庭步兵如同麦子一般被成片成片地割倒。
一名千夫长挥舞着长剑试图集结溃兵,连喊了三声“稳住”
,第四句还没出口,一柄陌刀自侧面横切而至,将他连人带剑劈作两半,鲜血溅了身旁士卒满头满脸。
贝利撒留站在中军旗下,望着那片惨状,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自己的士兵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看见那三股黑甲铁骑在人群中来回穿插、切割,每一次冲锋都犁出一道血淋淋的沟壑,每一次转向都留下一片倒伏的尸体。
草原上的枯草被血浸透了,踩上去黏腻湿滑,马蹄打滑时便有人从马上摔下来,随即被后队踏成肉泥。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边防军在这片铁潮面前竟如纸糊的一般,两个回合下来便伤亡过半,残余的散兵游勇已然毫无斗志,只剩下夺路而逃的本能。
大势已去!大势已去呀!!
贝利撒留握紧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近乎狰狞的神色。
他不是没见过败仗,可从未败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三千重骑冲散两万大军,这说出去谁会信?然而满地的尸骸与鲜血便摆在他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快撤!”
贝利撒留猛地拨转马头,扯着嗓子朝身后的石板桥方向吼去,“退过桥!快!”
可当他回头望去时,一颗心彻底沉到了底。
那座石板桥上,杨炯亲领的五百重骑早已横在了桥头。
乌云马背上那道年轻的身影挺拔如枪,陌刀横在马鞍前,刀身上沾满了黏稠的血,正一滴一滴地淌下来。
他身后五百铁骑一字排开,将桥口堵得严严实实,桥上那千余具装骑兵前不能进、后不能退,正挤在窄窄的桥面上骚动不安,笨重的铁甲在这般局促之地反倒成了累赘,连调转马头都困难,只能眼睁睁看着桥东的惨状而无计可施。
贝利撒留心头绞痛,却仍有一线清明。
他深吸一口气,挥鞭指向东南方向,嘶声大喊:“向东!向大不里士方向突围!弃甲!快!”
残存的数千拜占庭兵闻令,纷纷抛掉沉重的盾牌和兵器,催马向东狂奔。
他们不再列阵、不再抵抗,只求远离那一片黑甲铁骑。
草原上顿时乱作一团,溃兵如潮水般漫过荒原,互相推搡踩踏,呼喊声、哭叫声混在蹄声里,远远传出去,凄厉得如同鬼哭。
混乱中,“大胆查理”
身影却逆着溃兵的方向悄悄摸了过来。
他方才在乱军中被冲散,胯下的小马早已不知跑去了何处,此刻赤着双脚,只握着一柄弯刀,猫着腰在遍地的尸骸之间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