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箭雨之下,阿兰人的援军被死死压制在城内的街巷中,根本无法靠近南城门。
耶律解里等三十人压力骤减,当即暴起反击,将残存的敌兵杀得节节后退。
随即,他亲自冲到城门内侧,奋力将两扇城门完全推开,朝城外大吼:“城门已开——!”
耶律倍手中弯刀向下一劈:“冲——!”
八千皮室军爆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蹄声如万鼓齐擂,整个大地都在震颤。
耶律倍一马当先,战马四蹄翻飞如踏云踏雾,第一个冲入城门。视线飞快扫过城门内,街面上伏尸遍地,箭杆如林,殷红的血泊倒映着燃烧的火把,光怪陆离。
可街道深处却空空荡荡,根本不见成建制的守军列阵抵抗。
耶律倍勒马立在城门内宽阔的石板街上,眉头拧紧,自言自语:“怎么回事?守军呢?阿兰人的两万兵马去了何处?”
话音未落,头顶忽然一声暴响。
耶律倍猛地抬头,只见临街一座二层小楼的窗户猛然推开,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阿兰男孩探出半个身子,双手举着一只陶罐,圆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瞳仁里满是刻骨的仇恨,牙关紧咬,面颊的肌肉都在抽搐。
他使尽浑身力气,将那只陶罐朝耶律倍当头砸下。
“陛下小心!”
身旁一名亲兵早在男孩推开窗户时便已察觉,此刻一个箭步窜上前去,整个人挡在耶律倍马前,挥刀上撩。
刀锋“哐”
一声劈中陶罐,罐身炸裂,里面滚烫的热水兜头盖脸泼了下来,尽数浇在那亲兵的脸上。
那亲兵只闷哼了一声,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整张脸被烫得皮肉翻卷,却硬是一声惨叫不曾出,仍稳稳地举刀护在耶律倍身前,纹丝不动。
耶律倍目光一沉,抬头望向二楼窗口。
那男孩双手尚保持着抛掷的姿势,见一击不中,气得浑身抖,忽然从腰间拔出一柄小小的匕,竟作势要跳下来拼命。
与此同时,街道两旁的民居木门纷纷撞开,无数巴库百姓手持鱼叉、铁钎、柴刀、甚至木棍,口中嚷着含混不清的阿兰语,怒吼着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们的脸上全是悲愤与疯狂的杀意,眼眶通红,白苍苍的老者被年轻人搀扶着冲在最前,半大的少年跟在大人身后嘶声呐喊,人群如潮水般压向城门。
耶律倍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条街道,望着那些愤怒的脸,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荒谬的自嘲。
他原以为自己带兵入城,只求搜罗船只,并不想与阿兰平民多作纠缠。可眼前这些老弱妇孺举着农具冲杀过来的模样,分明是将他视作不共戴天的死敌。
朕……还是太天真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一股冰冷的狠厉压了下去。
耶律倍缓缓吸了一口气,目光骤然变寒,扬刀暴喝:“听我号令——屠城!鸡犬不留!所有金银财货,尽数堆放于中央广场,事后均分!”
“吼——!吼——!吼——!”
八千皮室军齐声怒吼,声浪冲天。
这一路远征,他们大多时候只是护卫耶律倍左右,眼睁睁看着兄弟部队南征北战攻城拔寨,赚得盆满钵满,虽杨炯念及同袍之谊每战之后必送一份分账,但无功受禄的滋味终究不好受。
此刻陛下金口一开,准许大掠屠城,这群大辽最精锐的禁军顿时如脱了缰的猛兽,压抑了许久的血性与野性轰然释放。
蹄声暴起,刀光霍霍,八千人马如决堤的洪流,从南门涌入后分作数十股,沿着巴库城的大街小巷疯狂漫卷。
铁骑冲入人群,弯刀横扫,那些手持鱼叉冲来的平民如何挡得住这般的冲击?
刀锋过处,残肢断臂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一具具身体被战马撞飞,跌落在墙根下、水渠边,热血喷溅在土墙上,在火光的映照下触目惊心。
有人冲进铁匠铺,将炉火烧着的炭火踢翻在地,火星溅上干草堆和木梁,顷刻间便腾起冲天烈焰;有人踹开民居木门,翻箱倒柜搜刮金银细软,砸碎陶罐瓷碗,拖出成捆的毛毯和绸缎;有人在街巷中纵马追杀那些丢下武器转身奔逃的阿兰男人,箭矢自背后射出,将奔逃者一个接一个射翻在地。
整座巴库城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陷入了地狱般的混乱与火光之中。
阿兰人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恐惧。
这座巴库城是他们经营了数十年的家园,里海西岸最富庶的城池之一,港口中千帆云集,商队络绎不绝,城中百姓素来以阿兰族的威名为傲,周边小族无不俯帖耳。
数十年来,刀兵之事于他们而言不过是酒桌上吹嘘的旧事,年轻人更是从未见过真正的战场。
起初还有血性少年振臂高呼,带着邻居亲友举着鱼叉冲向那些黑甲骑兵,口中喊着阿兰族祖辈传下来的战吼,个个红着眼要跟敌人同归于尽。
可当第一波铁骑如镰刀割麦般将冲锋的人群碾碎时,当漫天箭雨将后续的援兵钉死在街巷中时,当整条街的房屋同时燃起大火将夜空烧得通红时,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吞没了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