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除非……她已经不打算活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凉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想起刚才那个女人撞进自己怀里时的慌乱,想起她头也不回跑掉的背影。
那女人是李漟的人?!
她让人把诏书送到自己手里,而不是公之于众,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根本没打算让这封诏书走正常的禅让程序。
她只是想让自己知道,她“认输”
了,叫自己不要再有顾忌。
可这哪里是认输?这分明是……交代后事。
杨炯的手指微微收紧,黄绢被攥出一道道褶皱。他眼前浮现出李漟的脸,那张总是板着的、冷冰冰的、像是在跟全世界赌气的脸。
小时候在崇文馆,她砸了老夫子的砚台,是他跳出来背的锅。她在课堂上睡着了打呼噜,是他替她顶的罪。她偷偷溜出宫去逛夜市,是他帮她打的掩护。
那时候她会笑,会脾气,会追着他满院子跑,会揪着他的耳朵骂他是“死纨绔”
。
杨炯深吸一口气,将这封诏书仔仔细细地折好,揣入怀中。那黄绢贴着胸口,像一团火,烧得他心口疼。
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李漟今日必有动作。而且那个动作,一定是她自己一个人去做的,一定是条不归路。
正在此时,一声惊呼将他的思绪拉回。
“快看快看!”
杨炯抬头,只见郑邵蹲在地上,三十枚铜钱撒了一地,排列成某种图案。
她盯着那些铜钱,眼睛亮得吓人,脸上的得意劲儿简直要溢出来,像是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火天大有卦!”
郑邵跳起来,拍着手喊,浑身上下的零碎叮当作响,杨炯!你快来看!火天大有!”
杨炯翻了个白眼,好笑道:“你倒是会逢迎!”
“你这叫什么话!”
郑邵叉腰瞪眼,腮帮子鼓鼓的,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郑邵的铜钱卦在江湖上绝对不差清微派那些老东西!你别瞧不起人!”
“那请问郑道长,此卦何解呢?”
杨炯笑着问,心中却还在想着那封诏书。
郑邵见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哼了一声,却还是摇头晃脑地解说起来。
她绕着杨炯转圈,一边转一边念:“大有,元亨,大吉!大有者,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
她念得摇头晃脑,一本正经,可配上那一身叮叮当当的零碎,怎么看都像个江湖骗子在念咒。旁边几个行人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这一幕,有人窃笑,有人摇头。
“借你吉言!”
杨炯笑着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塞到她手里,“新年快乐,这是卦金!”
说罢,转身便走。
郑邵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票,又抬头看了看杨炯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恼怒,最后化作一片通红。
“你——!”
郑邵猛地追上去,一把扯住杨炯的袖子,急道,“你听我说完!大有上离下天,成大有,得火生,吉中带凶呀!这卦不是你想的那样!”
“哎,你这就有些贪婪了!”
杨炯白了她一眼,作势要去拿回银票,“你这卦金都比林庚白高了,还不知足?要不你还我,我重包一份?”
“谁要你的钱呀!”
郑邵气得直跺脚,把银票往杨炯怀里一塞,急得脸都红了,“我说真的!这卦中有离火劫,你不过劫,哪可大有?你没听明白吗?离者,火也!火能生土,亦能焚天!今日必有火灾应卦,你若不当心,大吉也能变大凶!”
杨炯被她拉扯得有些烦了,正要甩开她。
忽然间,廊桥下传来一阵喧哗。
“走水了!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