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便转身走了,竟是多一句交代都无。
孙羽杉看着那三筐碗碟,怔了怔,随即苦笑摇头。
她走到缸边,舀了半盆水,又寻了块破布,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开始洗刷起来。
起初还能支撑,洗了约莫半筐,便觉得腰酸背痛,眼前阵阵黑。她本就饥肠辘辘,又一夜未眠,脚踝的伤更是疼得钻心。
一个不小心,手一滑,“哐当”
一声,一只青花碗落在石板上,摔得粉碎。
孙羽杉看着那些碎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娘亲病重,家里一粒米也无,她也是这般,去镇上酒楼洗了三日碗,才换来一小袋米。
回来时也是摔了一只碗,被掌柜扣了五文钱,她跪着求了半晌,才免了责罚。
那夜她抱着米袋回家,娘亲摸着她的头说:“杉儿,娘对不住你……”
“不能想这些。”
孙羽杉用力摇头,将眼中涌上的热意逼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如同小时候洗盘子那样,低声对自己道:“二娘,你不饿的。咱们不能欠人的,他救你出了魔窟,咱们不能装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缺,喜欢吃点甜的还不敢说,生怕别人说他骄奢淫逸……咱们就给他做最后一次菜,做完了就走!”
说到“走”
字,声音已小得几不可闻。
她顿了顿,又自言自语:“可我去哪里呢?去崖州,听说那里是天涯海角,冬天都不冷……可是不是太远了?
回老家?可家都没了,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她摇摇头,像是要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哎!走一步看一步罢,先刷盘子!”
这般说着,手上又动作起来。
洗着洗着,她忽然轻声哼起歌来。
这是她小时候洗盘子时常哼的调子,娘亲教的,说是外婆传下来的小曲:
“夫妻相敬意情绵,柴米同担岁月牵,举案画眉心自甜。乐无边,一半儿温言一半儿钱……”
歌声低低柔柔,在寂静的后院里飘荡。
孙羽杉一边哼着,一边麻利地洗刷着碗碟。油污浸入指甲缝,皂角水泡得手指白起皱,她也浑不在意。洗干净的碗碟在另一只筐里越堆越高,在日光下泛着洁净的光泽。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当日头西斜,将院中榕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时,孙羽杉终于洗完了最后一摞盘子。
她长长舒了口气,扶着石桌慢慢站起,只觉得腰背僵直,双腿软,眼前金星乱冒。
但她看着那三筐洁净如新的碗碟,嘴角却泛起一丝笑意:“应该还来得及……四十文,虽买不够五两白茧糖,但我小心着点用,应该也够了……”
话音未落,忽听院门“吱呀”
一声被推开。
孙羽杉回头,见掌柜领着个年轻公子走了进来。
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粉面油头,穿着锦缎长袍,手里摇着把洒金折扇,一双眼睛在孙羽杉身上滴溜溜打转,毫不掩饰其中的贪婪之色。
孙羽杉心下顿生警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掌柜道:“掌柜的,活计干完了,您验验?”
掌柜却似没听见,转头对那公子笑道:“李少爷,您瞧瞧,就是这丫头。虽说现在埋汰了些,可底子不错。您要买了去,洗刷干净,保准是个可人儿。”
那李少爷合上折扇,仔细端详片刻,点头道:“嗯,眉眼是还行。就是太瘦了,得养些时日。开个价吧。”
孙羽杉脑中“嗡”
的一声,血往头上涌。
她猛地退后一步,厉声道:“你们说什么?我是来做工的,不是来卖的!”
掌柜冷笑一声:“做工?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我能用你已是开恩了!李少爷看上你,是你造化!二十两银子,你跟李少爷走,日后吃香喝辣,不强过在这儿刷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