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香料味、桐油味,还有汗味、鱼腥味,混杂成港口特有的气息。
港区被木栅栏围起,入口处设了关卡,十几个兵丁持矛把守。
鹿钟麟领着杨炯绕到侧面一个小门,那里已聚了百十个等着做散工的汉子,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坐在条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紫砂壶,慢悠悠啜着茶。
这人四十来岁,瘦长脸,三角眼,两撇鼠须,穿着绸缎褂子,与周围苦力形成鲜明对比。
鹿钟麟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灿烂笑容,小跑过去,躬身道:“裘管事,您老今日气色真好!红光满面,定有喜事!”
裘管事眼皮也不抬,哼了一声:“鹿崽子,又带人来了?这次是谁?”
“是我表哥,曾阿牛!”
鹿钟麟拉过杨炯,赔笑道,“我表哥力气大,能干重活,人也老实,绝不给您添麻烦。”
说着,悄悄从怀里摸出十几个铜钱,塞到裘管事手中。
裘管事掂了掂铜钱,斜眼打量杨炯,见他虽相貌平平,但身板挺拔,肩宽臂长,确是干活的好料。
他嗤笑一声:“鹿崽子,你这表哥看着倒还凑合。不过……”
他忽然提高声音,对周围苦力道,“大伙听听,鹿崽子说他表哥力气大!咱们刺桐港的规矩,新来的都得试试手,是不是啊?”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
一个黑壮汉子起哄道:“裘管事说得对!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鹿钟麟脸上笑容不变,连连点头:“该试,该试!不过我表哥初来乍到,还请诸位大哥手下留情。”
裘管事这才站起身,指着码头边一堆麻袋:“那儿是刚卸船的南洋香料,一袋八十斤。曾阿牛,你能一次扛几袋?”
杨炯扫了一眼,那些麻袋堆得如小山般,每袋都鼓鼓囊囊。
他平静道:“三袋。”
“嚯!”
周围一片哗然。寻常苦力一次扛一袋已算不错,两袋便是好手,三袋那可是力士级别的了。
裘管事三角眼里闪过不信,冷笑道:“口气不小!去,扛给大伙瞧瞧。若扛不动,今日工钱减半!”
鹿钟麟急得直拽杨炯衣袖,低声道:“曾大哥,莫逞强,两袋就够了……”
杨炯却已大步走向麻袋堆。
他弯下腰,双臂一拢,左手抓起一袋夹在腋下,右手又抓起一袋,然后俯身用牙咬住第三袋的扎口,腰杆一挺,竟真将三袋香料同时扛起。
步伐沉稳,面不改色,一步步走到指定堆放处,轻轻放下。
全场鸦雀无声。
裘管事瞪大眼睛,手中茶壶差点掉落。
半晌,他才干咳两声,摆摆手:“行,算你有把子力气。鹿崽子,带你表哥去西三码头,搬丁香。今日工钱,按老手算。”
“多谢裘管事!多谢!”
鹿钟麟喜出望外,连连作揖,拉着杨炯就往里走。
进了港区,更觉规模宏大。
但见码头上来往苦力如蚁,号子声、吆喝声、浪涛声交织一片。远处船坞里,数十艘战船正在赶造,桅杆如林,工匠上下忙碌。
只是细看之下,那些工匠个个面有菜色,动作迟缓,监工却提着皮鞭,虎视眈眈。
更引人注目的是,船坞外围着数百官兵,弓上弦,刀出鞘,如临大敌。方才进城的那队骑兵,正列阵守在船坞入口,马匹不时喷着响鼻,气氛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