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颗。
“啊啊啊——!!”
裴连漪哭喊出声,他牢牢攥住压在男人心脉之间的最后一颗铁钉,即便手指被割破也不放开。
泪溅在手背,和霍景昭喷涌而出的血混到一起,咸苦锥心,密不可分。
最后一颗,惟愿你,百岁无忧。
噬魂钉脱离的一瞬,霍景昭怒吼着弓起脊背,他布满血丝的瞳孔骤然放大,又歪着脑袋倒了下去。
十二颗漆黑的铁钉像断线的珠子噼啪掉落,响声清脆又破碎。
“景昭?景昭!”
裴连漪不顾自己的伤,他慌乱捧住男人的脸,试图唤起对方的一点反应。
“他只是昏过去了。”
师无涯面容惨白,神情复杂地盯着他。
闻声裴连漪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到霍景昭身上,听着他微弱的气息默然流泪。
石桌上的伽罗香燃烧殆尽,没过多久,暗室门外突然传来匆促的脚步声,只见曹贤带着数名婢女走进来,紧声道:
“家主,上京的旨意到了。”
老管家面容虚白,眼眶发红,明显是刚哭不久,而他身后的婢女们手捧喜袍,个个神色悲伤,衬得殷红如血的布料更加惊心。
裴连漪从心痛恍惚中回神,看着灼灼发亮的红衣袍,一言不发。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曹贤压住哽咽,强笑道:“家主,这是上京特派秦公公送来的礼服,听说是御用的缭绫缎子缝制,价值连城呢!”
审视着喜袍上的并蒂莲花,裴连漪心下一阵苦涩。
年幼时他憧憬过这件衣裳,后来回到容楚城生下子缨,他彻底斩断一切情爱念想,不仅将各界的追求者都隔绝在外,更让曹贤烧了所有色泽鲜艳的衣物。
再之后和霍景昭定情,他数次幻想过自己穿喜袍的样子,但知道两人的感情不容于世,他只能把这份渴望埋进内心深处。
不曾想,有一日他竟要以这样的方式穿上它。
“裴家主,该动身了。”
眼见时辰不早了,石门边等待的秦公公提醒道。
裴连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寂然:“是啊,该出发了。”
离开暗室,瀑布外竟围满了送行的人,云歌、霍夫人、裴府随从和九华宗众弟子都在,却唯独不见裴子缨。
看出裴连漪的神伤,云歌走上前,哑声解释:“子缨昨晚一直在哭,这些天他太累了,我怕他出什么事便没叫他。”
裴连漪了然地点点头,又淡笑道:“有你照顾他,我很放心。”
说罢他转向一旁的仙姬:“东西都准备好了么?”
“裴爷”
仙姬慌忙把手背到身后,捏紧手里的紫火包裹,含泪看着他。
早在几天前裴连漪就命宗门部分弟子备下紫火,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和教导,大家早就对清贵端庄却毫无架子的裴爷有了不同的感情,即便知晓裴连漪此举是为了少宗主、为了宗门的安宁,但亲手准备杀死他的东西,对弟子们来说依然格外痛苦。
他们当中多数人无父无母,而裴连漪如兄如父,他的高贵、他的悲悯是照进深潭的明月,给众人带来从未有过的庇佑,让大家惶惶不安的日子有了光亮。
此时他们却要眼睁睁看他陨落,抹杀这缕光芒。
“别为我流泪。”
裴连漪的双眸一一掠过众人,最后停在仙姬哭花的脸上,扳开她的手取出紫火,笑的云淡风轻。
别为我流泪,我是为心爱的人而死。
“裴爷!”
“裴家主——”
仙姬再也忍不住“噗通”
一声跪下来,弟子们也齐刷刷跪成一片,对裴连漪叩首再叩首,眼中尽是不舍与挽留。
“照顾好景昭。”
裴连漪抛下淡淡的话,收回目光,自曹贤手里接过缰绳,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
“家主,您的衣摆上还有血!”
这时曹贤忽然惊叫道。
裴连漪没有低头去看,他身下是御赐的汗血宝马,这匹马通体莹白如雪,更使他身上的血滴浓深,猩红到妖艳。
九华宗的弟子们此生都忘不了这一幕,只看裴连漪直接从婢女手捧的银盘里抓过喜袍披到身上,殷红的缭绫如水般流泻,红纱遮住他衣下的血,亦挡住了他冷矜的脸。
秋水为神玉为骨,他在红纱下傲然抬头望着巍峨群山,眼角眉梢隙间探出一抹孤高,是捉不到的月光脊骨,是经年历练的飞天霜雪。
“诸位,后会有期。”
“驾——!”
不等众人反应,裴连漪便抬手挥鞭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