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拔除噬魂钉后,他也想过种种利用裴连漪报仇的法子,或是让师家家财散尽,或是让那些长老暴尸街头,但就算歹毒如他,也没想要裴连漪一尸两命
果然论起狠,没谁比裴连漪更狠。
“怎么?”
裴连漪面无表情地开口,仿佛是在谈论他人的生死:“既能杀了我,又能除掉师家,这对你来说是一箭双雕的买卖吧。”
师无涯已然被乱了心智,这个养尊处优,看似不染纤尘的容楚明珠,最最矜贵明洁的裴爷
从某些地方看,他还真是和霍景昭一样一样的不驯,一样的疯。
师无涯正如鲠在喉,这时身后的草丛突然传来窸窣声,他身体未动,掌中却迅速飞出带着杀气的刀刃:
“谁在那里——?!!”
“爹!”
利刃刺进树干,一声颤抖的哑叫令裴连漪和师无涯都愣到了原地。
“子缨你怎么会,”
“我是跟着爹来的。”
裴子缨从林间走出,他身穿寝衣,微乱的发丝铺在褶皱的布料上,看上去没少赶路。
裴连漪掩去一瞬的诧异,又恢复了往常为人父的威严自持:
“子缨,你不该来”
“刚刚的话我都听到了!”
裴子缨红着眼打断他,含着哭腔:“我都听到了听到了!”
他紧握双拳上前一步,哑声质问:
“爹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商会,家族,上京的荣耀地位还有人人称道的明珠名号,你什么都有了,你真的甘愿放弃这一切吗?真的甘心去死吗?”
“还是说,为了证明比我更爱景昭,你才要这么做——?!”
裴连漪被问的表情微滞,望着儿子布满泪水的小脸,他走近几步,清冽的容颜忽然变得格外柔情:
“子缨,爱一个人,是一旦知道他在受苦,就无法再做到视而不见。”
裴子缨瞪大眼,他看着父亲的脸,身体像被钉进土地,下一刻就要碎裂。
裴连漪弯起眉眼,笑容在幽蓝下美得惊心动魄:“景昭为我们做的已经太多太多,也是时候换我们来保护他了,不是吗。”
我们,
他说了我们,
裴子缨哆嗦着,他像被烧红的蜡块黏住嘴唇,说不出话。
他的父亲总是这样强大、冷矜、自持,而更可怕高明的是,作为早就胜利的那个人,他从不否认失败者的爱。
这场战役,还没开始,他就彻彻底底的输了。
“子缨,”
裴连漪慢慢抚摸着儿子的小脸,温声道:“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以前的你小小的,圆圆的,只会跟在爹身后哭鼻子,爹爹真的好担心,怕你遇到危险、怕你受伤,怕你不懂怎么保护自己,更怕你走爹的老路,现在你长大了,又有景昭和云歌在,爹也能放心一点。”
“爹不!我不能没有爹,不能啊——!”
裴子缨狠狠扑进父亲怀里,失声痛哭:“我可以没有任何人,但唯独不能失去爹爹啊——”
裴连漪含泪的瞳孔渐深,咽下满腔酸楚,淡笑道:“子缨,你真的长大了”
说着趁怀里的人不备,他飞快抬手给了裴子缨一记手刀。
“爹啊呃!”
裴子缨刚要说什么,突然感到后颈一痛,两眼发黑,顷刻间失去了意识。
裴连漪稳稳地接住儿子,让他靠在旁边的青石上。
望着父子二人依偎的画面,师无涯眼中划过一缕陌生的光芒。
他自幼随父母东躲西藏,在逃亡中长大,从未有过半刻宁静的时光。
如今看裴连漪舐犊情深,看他为霍景昭献祭性命,他分明觉得碍眼至极,却莫名的无法移开视线。
这种纯粹的、不计后果的付出,是他从未拥有过、更无法理解的东西。
“十天。”
师无涯突然不由自主地开口,声音变得干涩:“十天后药性就会流遍景昭全身,第十一天,便是拔除噬魂钉的日子。”
说着他眼底划过一点不易察觉的动摇:“有什么遗言后事,裴家主抓紧交代吧。”
裴连漪神色安然,凝着三分眷恋的眉眼有些失神,像完全陷入了思念里。
“十天么足够了。”
虽说千年寒铁能锁住霍景昭的手脚,瀑布前亦有弟子们“重兵把守”
,但霍景昭毕竟是年少修成邪功的奇才,又常常出其不意,为以防万一,还需有人彻夜看着他,以免男人又想什么花招跑了。
师无涯便叫霍景昭教过的贴身弟子去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