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岁那年到九华宗,他身上就背负了太多阴暗血腥和仇恨,数十年来,他看似走出了那片冰湖,可那颗心却被冻结在冰封之下,他想大声地说出来喊出来,却始终找不到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见他说不出口,裴连漪面容一黯,又嘲讽地笑道:“别告诉我像你这样的畜生疯子,也懂什么是真心?”
“你!裴连漪,别仗着我宠你,你就真以为我不敢动你,多少人求我一眼我都懒得施舍,你却敢这么对我?!”
霍景昭昔日在九华宗养成的浑脾气也上来了,暴怒之下,他一拳砸到了身边的檀木桌上。
“砰”
的一声巨响,结实的桌角顿时四分五裂,木屑飞溅,震得房间都在抖。
裴连漪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戾惊的后退半步,可身为年长者的高傲让他绝不能在此刻示弱,便垂下眼帘,遮盖了眼底的慌乱。
霍景昭喉结滚动,像一只受伤后呲着牙不知该怎么办的狼崽,静了半晌,他委屈地低头,挫败道:“你不想见我,我走就是,我走”
说完他按住再次出血的手腕,带着一身狼藉和深入骨髓的伤痛,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卧房。
听着脚步声远去,裴连漪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看到地上新鲜刺眼的血滴,他失魂落魄地坐下来,只感到心如刀割。
说了那些绝情的话,他原以为年轻男子这次会被气走,至少要消失几个时辰。
但令裴连漪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房门竟被人再次推开了。
霍景昭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只盘子,上面放着两碗粥和几盘意味不明的菜。
“裴爷一天一夜都没吃东西,一定饿了。”
男人将盘子放到桌上,自己却不敢靠的太近,而是站在几步开外,略带紧张和笨拙地说:“这是我用鱼肉做的粥,里面加了姜丝,专给你暖胃,菜、我也尽量炒熟了”
看着眼前算不上丰盛但热腾腾的饭菜,裴连漪的心像压着巨大的石块,喘不过气来。
霍景昭对厨艺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在府里时就好几次差点烧了厨房。
如今身上有伤,又无人指点帮衬,他不知花了多久,才准备好这些东西。
眸光瞥见男人手臂上干涸的血和黑灰,裴连漪鼻间一酸,心像被炉火烫了一下。
裴连漪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美人,外加裴府家大业大,要经得起各种宴席场面,因此他对饭菜更挑剔到了极点,不光每日的菜单要经他过目,连食物品种、火候精准,如何摆盘都容不得半点差错。
就在霍景昭以为他不会吃时,裴连漪忽然拿起筷子,顺从地夹起了盘子里的菜。
“盐放多了,这道豆腐羹要少油,肉片煎的太过火。”
他边吃边冷声评价起来,矜贵的眉眼凝结着无奈。
霍景昭顿时欣喜若狂,哑声道:“我以为,你不肯吃我做的东西。”
裴连漪生的端庄标致,气韵成熟迷人,不论吃什么都细嚼慢咽,优雅的仿佛在品尝山珍海味,出口的话却依然冷淡:
“我不吃,鬼面公子会放过我,放过子缨么?”
感受着男人滚烫的目光,他垂下眼帘,又道:“这顿饭,我是为子缨吃的。”
霍景昭刚容光焕发的脸霎时暗了一半,他僵着脸,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怎么说都行,就是不准不吃东西。”
“”
裴连漪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心跳忽而快了几分。
霍景昭被他看的脸发烫,又沉声嘀咕:“你的舌头比猫儿还挑嘴灵敏,下一次我会做的更好,裴爷就等着仔细品尝吧。”
混账,他把自己当什么?他豢养的爱宠吗?!
听到他刻意加重的“仔细品尝”
,裴连漪的喉颈微微发烫,他暗自握紧筷子,才忍下被男人投喂的羞窘。
吃完饭裴连漪就坐在窗边剪兰花打发时间,霍景昭特意将窗开了一条缝隙,让房里的人能看到他在院子里洗洗涮涮。
若不是手上那屈辱束缚的镣铐,两人过起日子来,倒和一对新婚磨合的夫妻没什么两样。
就这么相安无事的度过了一天,直到夜晚降临,轻微的呕吐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霍景昭常年习武,内力深厚,又在九华宗那种“虎穴狼巢”
浸淫多年,早就养成了睡觉浅的习性。
听见动静,男人睁开眼,看到的便是裴连漪伏在床边呕吐的情景。
“嗬——咳”
朦胧的月光下,他匀称的脊背剧烈起伏,额角泌出细腻的冷汗,看上去十分痛苦。
他吐的并不厉害,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干呕,但仍叫霍景昭如遭雷击。
他踉踉跄跄地上前,胸中翻腾着无力的怒火:“裴爷就这么讨厌我?连我做的饭菜,都让你厌恶到如此地步——?”
裴连漪腹部翻江倒海,身上疲乏,没有和他争辩的力气,只虚弱地摆手道:“我没胃口,闻到鱼腥味就恶心。”
霍景昭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又急又悔道:“没胃口你还强撑着吃,谁准许的?!”
这话说的,今个儿白天是谁眼巴巴地盯着别人吃饭,又是谁,看见人家吃完饭尾巴都快摇上天了?
裴连漪静默地望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意识到自己的颠三倒四,霍景昭满脸燥热地移开眼,一把抓起手边的黑衣就往外冲:“我去找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