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练功暴走他都倒地就睡,睁开眼就是天、血和烂衣裳上的杂草,从没在野外睡过一场安稳觉,此时第一次尝试睡帐篷,少年心性反而觉得新奇。
可到“开工”
的时候,裴子缨却羞窘地说只有两个帐篷。
“兴许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装错了!”
他拽着帐篷布懊恼的大骂,脸红扑扑地看向霍景昭。
如此一来,晚上的睡觉分配就成了问题。
作为低微的赘婿,霍景昭自己睡一个帐篷,让岳丈和儿子挤一块儿显然不符合规矩。
可他也不能大白天的就钻裴连漪的帐篷。
当他说“裴爷和小少爷一人一间、我睡外面就行”
时父子俩又急红了眼。
最终反复磨蹭了很久,直到天边冒出星月,在裴子缨“大家同为男子挤一晚上也没什么”
的劝说下,霍景昭便睡到了他的帐篷里。
两人有婚约在身,之前霍景昭重伤,裴子缨也曾和他共处一室、贴身照顾,这是合情合理的安排,但看着面前两顶相隔不远的帐篷,裴连漪的心像是压着尖锐的锥子,捣的他胸口酸痛,呼吸也变得稀薄。
从刚才过河就郁结在心的火气越烧越旺,大有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的趋势。
但就算心里再不甘、再酸疼,听着裴子缨那声“爹爹外面好冷你快进去吧”
的关切催促,裴连漪也只能淡笑着答应,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帐篷。
月色降临,山里的夜格外的黑,风裹着土腥和河流的凉意呼啸而过,令人遍体生寒。
此时厚实的帐篷就成了唯一的避风港,和寻常的粗布不同,裴府的帐篷由胎牛皮制成,这种材质柔软但不失坚固,给它涂上一层防潮的桐油,身下再铺几层绵软的锦衾,便能达到防寒的效果。
躺在里面的裴连漪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怀抱手炉,感受着另一个帐篷传来的灯光,心底的煎熬愈发强烈起来。
景昭和子缨有没有入睡,他们会说什么、做什么,景昭会不会留出一点余地想他?他会不会来找自己?裴连漪在脑袋里反复的想,他的心蹿动不安,害怕却又隐隐期待,连手炉什么时候变凉的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另一个帐篷里的烛火熄灭了。
望着变暗的周围,裴连漪坐起身,觉得自己的心也沉了下来。
等了好一阵,都没有那人找来的迹象,他只能躺了回去。
这次野炊我会给裴爷准备惊喜作为回礼,裴爷也要给我准备。
此时难堪地闭上眼,似乎还能听到对方清朗的嗓音裴连漪只感到胸腹攥着深深的酸意,可他怪不得别人,只能怪自己的贪得无厌和不知羞耻。
这一刻他有多无助,就有多想冲出去掀开那个帐篷将霍景昭夺回来,或者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他是混账,是他把自己变成了这样!他把他变成了一个患得患失的情人,变成了一个不称职的父亲,变成、变成了只想要他的荡妇。
然而裴连漪终究是裴连漪,出了帐篷,触到寒凉的夜风,他当即忍住了所有的委屈和怨言,转头牵过树边的马匹,远离了营地。
既然见不得,那他就离远点躲远点!
抱着堵气的想法,裴连漪越骑越快,树林里也响起了他不加掩饰的“驾”
和“喝”
声。
骏马在树林里穿梭,月光下他的衣摆随马儿奔腾,像是玉盏里淌出的清泉。
“再快点再快点,驾——”
别在那边碍了人家的眼!裴连漪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极快的速度催生着内心的叛逆,释放着积压已久的苦楚,作为家主和万人仰慕的裴爷,裴连漪从没有像此刻这样畅快过;
他只想月照身、风划面、不管不顾地跑——
跑出这禁锢他的枷锁,跑出这烦扰的牢笼,他感到热血沸腾、天宽地广,他仿佛回到了把自己交付给霍景昭的那天,他躺在莲花纹的蒲团上尽情接纳男人的一切,唇齿咬合、大汗淋漓,霍景昭埋进他的胸口,他喑哑吐息,几乎抠掉对方精实的皮肉
他有多么的荒唐多么的离经叛道。
“啊——呃啊!”
正当裴连漪想痛快地吼出声时,身下的骏马陡然停了下来。
“为何、为何不走了?!”
他拉紧缰绳,挥着马鞭喝道。
马儿从鼻翼喷出一口热气,又警惕地后退几步。
“”
裴连漪下马一看,发现前方不远处的路面布着很多寒光凛凛的捕兽夹。
原来是他冲昏了头,气过了头,竟在不知不觉中闯进了别人家的猎场。
连骑个马都不叫他痛快,真是老天都和他作对!
盯着那些“张牙舞爪”
的铁夹子,裴连漪自嘲地冷笑,只觉得刚泄出来的火气又给硬生生地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