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面黄肌瘦,松弛的面皮架在颧骨上,无弹力地耷拉着,稀疏的头自然卷曲,在脑后编成了一股麻花辫,看起来有点像九零年代知识分子的模样,说起话来却刻薄气人。
“我跟你们讲,我这个房子没死过人,她是死在外边的。我本来可以马上打扫打扫把房子租出去,你们警察非不让。现在屋里臭死了,谁还租啊。我可以把这间房空着,让你们警察查案,但我这个月损失的房租和请钟点工来打扫的钱,都得归你们警察出。什么为人民服务,说的好听,干的却都是些扰民的事,烦都要被你们烦死了。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给你们开门,再来我就把房门大敞着,谁进去都不关我的事!”
孔婧圆看着房东盛气凌人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他们查案不是为了保护她吗?
要是歹徒想起什么东西没处理干净,回来料理,正好撞见她来收房,她不也没命了?
她正要反驳,只听闻铮铎低声叫:“楚郁。”
九年的朝夕相处早已培养出绝对的默契,他这一叫,楚郁立即心领神会,把房东拉到旁边说话。
“这位女士,您平白被牵扯进这桩案子的心情我们能够理解。除了蒙受经济损失的不甘,更多的是担心受到怀疑的惶恐吧。您放心,只要您提供您知道的线索,协助我们抓住真凶,我们绝不会三番五次登门打扰您的正常生活。”
孔婧圆一边听着楚郁的解答,一边跟着闻铮铎往房间里钻。
分明离门越来越远,依然能听到女人尖锐刺耳的叫嚷。
“你们已经是第二批了,还要来几批?你们办案都不明确责任从属吗?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今天来调查,明天来走访,我都要被你们搞得神经衰弱了。你看我这黑眼圈!本来头就少,这阵子脱脱得更厉害了。”
“抱歉,接下来我们一定让您好好睡个安稳觉。”
孔婧圆正竖起耳朵听见他们的对话,手臂被人杵了杵,她回过头来恰好对上闻铮铎寡淡的眼神,接着就被塞了一副鞋套和手套。
虽然顶头上司铁面无情,不苟言笑,但有他坐镇,总给人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尤其是他似乎不像别的领导那样歧视她的性别,不会想当然地嘱咐她“注意不要破坏现场”
,只有她真的出错或者影响到当下的形势了才会挨骂。
有时候她会暗自佩服闻铮铎,从不摆官架子,且不说一马当先打头阵,连体力活和脏活也眼都不眨地自己干,强到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的程度。
前两天张硕垒捅了那么大的篓子,惹得局长当场震怒,要扒了他的警服,如果不是闻铮铎站出来为下属担责求情,一份检讨和停职反省可解决不了问题。
他独自深入虎穴,身上没带通讯设备,全队都为他捏了把汗。
他不仅平安归来,还顺利带回了八岁女童的正脸像,喂了大家一颗定心丸。
闻铮铎这个上司当的,她属实心服口服。
孔婧圆在客厅门口穿上鞋套,戴上手套,弯腰时隐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怪味,想起了房东刚才提到的臭味。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闻铮铎进入卧室,浓烈的臭味灌满鼻腔,当真是臭气熏天。
“哕——”
她还没来得及捏住鼻子就躬身呕了出来,泪水瞬间充盈眼眶。
她红着眼抬头环顾四周的环境,寻找气味的来源,一时间被房间里的景象惊呆了。
她从来没见过哪个女生的闺房这样杂乱无章且脏到极致,说是抠脚大汉的居所她也信。
墙上的壁纸皱皱巴巴,上面到处都是拍死虫子后留下的尸痕和浆液。
床上的被子没叠,鼓鼓囊囊地卷作一团。床单上残留着没洗净的经血和被体表油脂浸透的一大块湿印。
宽一米二的床,一半是掀开的被子,一半是从身上脱下来的脏衣物,上衣和裤子叠了有半米高,其间夹着袜子和胸罩。
床头柜上一堆九块九包邮的廉价黑皮筋,大部分都缠满了卷曲的碎。
床边还有一个折叠桌,功用是梳妆台和饭桌。
桌上的饰盒是没有隔层的一整条,透明盖子没盖好,斜插在盒子里面。
盒里装的耳环项链都是铜上刷镀层,胸针也一样,样式是奢侈品大牌的仿款,质地明白人一看就能看出有多拙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