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跟在人群末尾,亦深深弯下腰去,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元婴老祖,六蜈太师祖!
他借着躬身的角度,用余光极快地瞥了一眼。
石台上的人,身形略显矮小,甚至有些佝偻,穿着一件浆洗得白的旧葛布袍子,袖子宽大,衣摆曳地。
头稀疏灰白,用一根枯树枝随意挽了个髻,露出布满深深皱纹、如同老农般黝黑平凡的脸庞。
他手中,甚至还拄着一根歪歪扭扭、树皮都未曾剥干净的焦黄木杖。
若非身处此地,若非在场所有高阶修士那自内心的恭敬,任何人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从山野田间走出来的、再寻常不过的枯瘦老人。
然而,当韩青的目光试图稍稍停留时,却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老人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场”
,目光触及,便如石子投入深潭,悄无声息地被吞噬、扭曲。
那件旧葛袍的每一道褶皱,似乎都蕴含着难以理解的韵律。那根焦黄木杖的纹理,看久了竟让人觉得目眩神迷,仿佛在流动、在演化着某种至简又至繁的图案。
他站在那里,与整个白石大殿、与脚下的山峦、甚至与流动的空气都浑然一体,明明就在眼前,却给人一种隔了无数重水雾、遥不可及的错觉。
平凡到极致,便是深不可测。
“都起身吧。”
一个温和、略带沙哑,仿佛寻常老人唠家常般的声音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奇异地抚平了因他出现而产生的、无形的紧绷感。
众人齐声称谢,这才直起身,但无人敢再落座,皆垂手而立,目光恭谨地投向石台。
六蜈老祖随意地挥了挥木杖,自己先在石台中央唯一一个陈旧的草蒲团上坐了下来。“坐,都坐。站着说话,累得慌。”
众人这才依言坐下,姿态却依旧端正。
“今儿个叫你们过来,没啥大事,就是有几件小事体,议一议,分派分派。”
六蜈老祖开门见山,语气平常得像是在分配田里的农活。
“头一件,”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北边‘玄冥海’那边,有两个‘沉星雾窟’的名额,最近飘到咱们南疆了。里头有些上古寒属性的零碎玩意,对修炼阴寒、水行功法的,或者喂养某些异虫的,有点小用处。要去两个人,修为嘛,结丹期刚好,高了进去费劲,低了扛不住里头的寒煞。机缘不大,麻烦不少,谁想去?”
他话音刚落,殿内气息微微浮动。
好几个修炼阴寒属性功法的结丹修士眼神亮了起来。玄冥海沉星雾窟,那是闻名修真界的险地兼宝地,岂是“有点小用处”
、“机缘不大”
能概括的?
老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凶险与机遇,在场结丹都心里有数。
蛉螟子微微抬了抬眼。
韩青注意到,施安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师尊,弟子近来修炼‘九阴瘴气诀’正遇瓶颈,愿往雾窟一行,寻寒髓一试。”
一位面色苍白、气息阴柔的结丹女修率先开口。
“师尊,我的‘冰线蜮’也到了关键,需极寒环境刺激。”
另一位满头冰蓝长的中年结丹修士紧接着道。
又有两三人出声。蛉螟子亦在此时,声音平稳地开口道:“师尊,弟子所饲‘玄霜冥蛾’,或可借此机缘尝试蜕变。”
六蜈老祖眯着眼,听着众人陈述,手指在木杖上轻轻敲了敲,仿佛在权衡。
最终,他点了那阴柔女修和冰蓝长修士:“就你们两个吧。准备一下,三月后出。蛉螟啊,”
他看向蛉螟子,语气依旧温和,“你的冥蛾,火候还差一点点,下次,下次有机会。”
蛉螟子面色无波,躬身道:“谨遵师尊法旨。”
垂下的眼帘,掩去了所有情绪。韩青却看到,施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又立刻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