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谣奶奶听完,扬手又要打,祝眠生仿佛预判了一样,轻松侧身躲过,祝小虎捂着嘴笑起来,还没咯咯两声,就被椿谣奶奶揪着耳朵提溜进了门。
关门前,里头丢下了句:“早点儿回来!”
祝眠生应道:“好。”
他没立刻进屋,独自在门口站了会儿。
巷弄里家家亮着灯,伴着虫鸣,显得极为安静。
不知想到什么,男人唇边的笑慢慢淡下去,那点落寞藏进眼底,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祝眠生垂眼看了会儿地面。
片刻后,他走向门边,拧动那辆黑色摩托的钥匙。
车轮压过青石路,穿行在静谧的巷子里,驶过巷弄、村舍和夜色里低伏的田野。
风从麦梢吹来,送来凉意。
等他回过神,车轮停在了一家书屋前头。
这间田野书屋,是爷爷临终前同他盖起来的,算是祝眠生一个小小的“精神自留地”
,里面的书也全都由他亲手整理归类。
门口的煤油灯忽明忽暗,像在眨着眼睛迎接他。
“油孔又堵上了吧?小暖,”
他轻声说着,放好车,走过去耐心地取下灯罩,他轻车熟路地从屋里找出剪刀,修剪灯芯,疏通油孔。
灯恢复了明亮。
可亮了几下,灯光闪了闪,又暗了下去,像在闹情绪。
“小暖,别不开心啊,这几天没来看你。”
祝眠生细心地擦净上面的浮灰,仿佛在和某位多日不见的故人说话:“爷爷在的时候,你每天精神抖擞的,现在他老人家走了,你也不想工作了,也想去天上旅行了,是吧?”
“你要是也走了,”
他顿了顿。。。。。。“小森、阿木还有月亮想你了怎么办?”
小森、阿木和月亮,是院子里的桌椅还有那棵老树的名字。
“它们每天守在这儿,黑漆漆的,没有你,多孤单啊……”
陪小暖待了会儿,祝眠生才进屋整理书架。
这些书很多是他的旧藏,陪伴了多年,如同早就熟透的朋友。
他曾有个习惯,喜欢在冷门的好书里,夹片当季的树叶做书签,并写上寥寥数语的批注。
这是种无人知晓的、与自己对话的方式。
书按书名首字母顺序排列。
可今日他却发现,原本整理好的m字头书籍,有本书被挪到了隔壁书架的同个位置。
大概有人放错了吧。
他抽出那本被无心错放的书,长指压着页角,随手翻了几下。
书是几年前在西藏的旧书摊上淘到的,类型很小众,想来读的人不多。
就在他准备合上时,一枚彩色的树叶扑簌簌地从书里轻轻掉了下来。
他记得清楚,上次夹在扉页的是片银叶桉。
可现在,银叶桉还在,里面却多了一片粉橙色的乌桕叶。
祝眠生微微怔住,弯腰拾起。
叶子上留了几行清秀而略带锋芒的字迹,针对他留下的批注,提出了截然不同的见解。
祝眠生盯着叶子上的批语,走到窗前,认真读了起来。
读到最后,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并非赞同,而是被留下这些话的人独特的、略带对抗性的思考角度所吸引。
在这个安静的村子里,竟有人读懂了这本书,并留下了如此……有趣的反驳。
他几乎能透过这些字,看到另一个孤独而敏锐的灵魂。
他思索片刻,也拿起笔,在银叶桉的空隙处添上了新的回应,然后,小心地将两片叶子轻轻夹回书里。
走到书架前,他的脚步却迟疑了。
最终,他没有将这本书放回原处,而是让它留在了之前被“错放”
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