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十一月初。
京师霜风骤紧,落叶满阶,天色沉如暮铁。
连日来朝堂尚在勉强宽慰——临清一役虽败,辽镇精锐折损,三路督师皆收兵退守畿南、太行、淮徐,好歹稳住外围防线。
众人皆存侥幸:山东虽挫,青莱腹地仍有五万正规主力屯守青州,有督师刘宇烈居中调度,朱大典、谢琏两抚分守文武,重镇尚存、精兵犹在,假以时日,仍可再图复土。
谁也未曾料到,一场倾覆关内的天大噩耗,已在六百里加急驿马的蹄声里,昼夜不息扑向京师。
暮色垂落紫禁城,一道赤红火漆塘报冲破午门,不经通政司寻常递呈,直入司礼监,即刻送抵文华殿。
殿内烛火摇摇,崇祯正伏案批阅边镇疏牍,思虑北直粮饷、山西防务,尚在盘算待冬寒稍缓,再调九边劲旅二次围剿山东。
当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双手捧报入殿,身形僵立、面色惨白,声音颤的那一刻,整座文华殿的气息瞬间冻彻寒凉。
“陛下……青州急报。”
“青莱全军……尽没。”
短短六字,如惊雷炸落殿中。
崇祯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墨汁滴落在御案疏文之上,晕开大片黑痕。
他抬眸之时,眼底尚存的从容、侥幸、筹谋,尽数寸寸碎裂。
塘报层层展开,一行行殉难名录,赫然铺陈于天子眼前,字字诛心,触目惊心。
总督山东军务、兵部右侍郎、节制齐鲁诸军都师刘宇烈,城破殉节。
山东巡抚朱大典,死守城头,力竭阵亡。
登莱巡抚谢琏,坚守青州城防,拒不弃城,以身殉国。
两道臣同日尽殁:登州兵巡道杨作楫、青州兵备道杨进,或督战城头、或死守粮道,尽数殉职。
四镇总兵,无一归降,无一逃生:
援剿总兵邓玘、保定总兵刘国柱、天津总兵王洪、山东署理总兵杨御蕃,四员大将悉数战殁阵前。
其下副将、参游、都司、守备、千总、把总各级武官,两百余员将官尽数殉国。
数年调集整合、整训成型的五万青莱野战精锐,片甲不还,全军覆没。
一纸塘报,写尽大明山东军政体系的彻底崩塌。
自萨尔浒大战之后,大明关内二十余年,从未有过重臣尽殁、重兵尽灭、一省藩镇全盘倾覆的惨烈大败。
此非一役之败,乃是半壁藩镇根基尽毁。
御案之前,崇祯默然良久,周身气息越来越冷,心底翻涌着无尽失望与猜忌。
前番临清小挫,三路大军未溃、重臣未死、主力尚存。
彼时他体恤军伍苦寒、粮饷匮乏、四面受制,特地格外宽宥,侯恂、张宗衡、钱春三人仅薄罚降级、罚俸示警,令其戴罪立功,依旧镇守畿南、豫北、淮徐要害,朝廷未夺其权、未罪其身。
天子本存宽宥之心,盼三人知耻后勇,整军赴援。
可今日青州噩耗传来,一切苦衷、一切说辞、一切宽宥的余地,尽数烟消云散。
崇祯猛地抬手,将厚厚一叠塘报、阵亡清册狠狠掷落案前。
纸页翻飞散落,满堂文武悚然俯,无人敢抬头直视天颜。
“前次兵败,朕体恤尔等粮饷不济、战局艰难,从轻落!”
天子声音不高,却冷得震彻整座文华殿。
“今日看来——尔等非力弱,是心怯!非势穷,是避战!”
“三路督师,手握外围全数地利、完好兵马,坐拥畿南、太行、淮徐天险,步步退守、按兵不动!”
“侯恂屯兵保定,咫尺不进;张宗衡缩守太行,坐观成败;钱春稳踞徐州,寸步不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