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各讲道理,句句皆是为十几万军民安危考量,往复辩驳,互不相让。
这场关乎全军存亡的军议,自清晨开帐,一直争论到暮色垂落;
三方主张依旧僵持不下,始终无人能说服所有人,定下落脚的方略。
费书瑜静坐主位,默然听尽全场辩论,神色渊静,不置褒贬。
他心中通透,三派皆无错谬,所见不同,只因所处位置不同、所司职责不同、所见格局不同。
高应登算得清一年后的红利,却低估了孔有德的窘迫;
刘彦虎看透外援不可靠,只想用地利规避风险;
何重进手握完整情报,清楚窗口期有限,愿意赌远征的得失。
若当众否定其一,必冷诸将之心、挫众议之风,非主帅公允持重之道。
良久,他缓声开口,定住军议。
“三策皆有理、皆可施行。今日且作罢,诸将归营静候军令。”
一语既出,诸将依次退帐,心中各怀思量,三路争议悬而未决,全军前路依旧茫茫未定。
帐内人散风静,唯余灯影摇曳。
费书瑜摒退左右,独对沙盘舆图,沉心复盘天下大势。
无人窥伺之处,他心中已然勘破定局:
经略河洛,看似安稳,实则处处受制于人。
今日河洛之安,非战力无敌、地利险固,全凭山东孔有德之乱、山西王自用牵制,为我军遮风挡祸。
皆是外力缓冲,非自家磐石基业。
昔年倚王嘉胤屏障陕西,王嘉胤身故而陕地尽失;
今日倚孔有德、王自用缓冲中原,他日二人势败,河洛必重演旧祸。
四战之地,无险可恃。
一旦外力尽消、合围成型,纵钱粮如山、工坊林立,终有耗竭倾覆之日。
纵然经略河洛是纸面之上最好的选择,可支撑这条上策的关键——孔有德的存续,根本无法保证。
固守之策,彻底否决,断不可行。
三路去一,天下大势只剩二途:
一为东进破局,逆势搏万世生机;
一为南下偏安,求数年眼前安稳。
两途皆可活,亦皆有险。
一赌将来,一守当下。
十几万军民命运、数十年天下格局,干系太重,不可仅凭一己独断。
帐下诸将身在局中,各拘本职、各有偏向。
唯有陕州留守的赵大宝、苗苍,一武一文、一守一治,身居根本、不涉前线纷争,或可跳出战局迷雾,纵观长远得失。
思虑既定,费书瑜亲笔手书密信两封,不问细碎战术,只问根基取舍、万世安危。
遣八百里快骑星夜西驰,征询二人定见。
信使踏夜西去,山河迢递,前路未卜。中军大帐孤灯相映,尽是未定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