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实景、耳边俚曲,全然与将领研判相悖。
他侧沉声问赵胜:“此曲何出?”
赵胜早有准备,当即自怀中取出一纸官府原版榜文,乃是杨鹤颁行全陇、遍贴乡屯堡寨的官撰《劝降招安太平曲》。
纸面墨印工整、制式规整,递至费书瑜眼前:
盼君及早悟回头,归顺方能保远谋。
自此安眠无俗扰,抛戈买犊事田畴。
春耕勤作期年稔,淡饭清樽度岁悠。
散卒休兵方善果,解戈归土是良筹。
休生疑虑心摇摆,抚叛招安圣诏留。
圣主宽仁容降附,倾心归附两无忧。
乱离终有升平日,拨乱安邦四海柔。
一纸官文、遍野传唱,虚实相合、落地生根。
费书瑜逐行阅毕,面色一寸寸沉冷难看打马转入村屯。
村中见一群甲胄精良的精骑进入村屯不由四散而逃。
村中庄头闻大帅临境,快步出迎。
其人早年亦是流民小头目,归降垦荒后因公允干练,被官府委任代管屯庄,久接官差兵事,恭谨有度、不惧不怯。
费书瑜淡然问:“此庄安顿流民几何?”
庄头拱手回话:“回大帅,前后收拢逃难百姓,今庄恰好五十户,皆历年灾荒流离之人,赖官府划拨荒田,方得落脚谋生。”
费书瑜深谙军屯垦务,直击核心:“农具籽种皆由官,耕牛如何分派?”
庄头苦笑道:“府库拮据、三边耗饷,断然无力分户配牛。
五十户人家,仅官拨耕牛两头,全村轮换耕作、不误春耕;
一牛有疾,尚有一牛兜底,不废农时。
除此以外,农具齐全、籽种足额,更许三年免赋,于绝境流民而言,已是再造生路。”
规制虽俭,却务实贴合明末府库疲敝之实情,绝非空言抚民。
他再问:“泾州周遭所有屯庄,皆是此般规制?”
庄头笃定应答:“大多如此。庆阳、合水、宁州、固原所有归降屯庄,一律划拨荒田、分籽种、按庄配牛、蠲免赋税,百里之内从无例外。”
费书瑜握着马缰的手指微微收紧,静静望着阡陌良田、袅袅炊烟,久久没有说话。
费书瑜一路策马慢行,始终缄默不语,眼底原本暗藏的杀伐锐气,一点点慢慢沉淀下去。
至此他彻底看清:杨鹤招安绝非朝堂虚文、绝非敷衍粉饰,而是实打实稳住了数十万流民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