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乡绅联手构陷、罪证层层堆叠,黄州城内风声日紧,囚牢之中五人束手待审。
风波汹汹之势压城,可林、殷、顾、瞿、汪五大家族府邸,却全无往日并肩共济的沉稳气象。
往日五家世代联姻、利益相捆,一荣俱荣、声势煊赫,遇事皆由林灿居中统筹,各家听令配合,从无乱局。
可今夜,核心主事子弟尽数身陷囹圄,梁柱尽折,群龙彻底无首。
那些被数十年荣华安稳掩盖的怯懦、短视、猜忌与私心,尽数撕破伪装,赤裸裸暴露在绝境之中。
林家为祸事核心,崩塌最速,乱象也最刺眼。
主家砥柱林道、林光、林灿悉数被拘,府中再无一言定鼎之人。
深夜林家祠堂灯火昏黄,族中老小齐聚一堂,气氛紧绷如弦,争执之声压着惶恐,低低炸响。
白发垂肩的老牌族老林崇德拄杖而立,面色沉肃,目光扫过满厅族人,声线苍老却强硬:
“朝廷钦差亲至,雷霆清肃地方,大势已去,不可逆行!
如今罪虽未定,可主家子弟尽押,已是砧板鱼肉。
谁敢在外奔走鸣冤、私通官吏,便是自扣结党抗官的罪名,届时株连全族,百年林家彻底覆灭!”
他抬手重重顿杖,语气决绝:
“从今夜起,阖府闭门锁院,断绝外访、停绝交际、不许递状、不许疏通!静待官府定论,少动少错,方有一线生机。”
此言一出,厅内大半中老年族人纷纷附和,皆是求稳避祸、畏官怯势的心态。
于他们而言,狱中子弟的冤屈,远不及满门老小的身家性命重要,隐忍蛰伏,是他们认知里唯一的自保之道。
可话音未落,一名二十出头的林家旁支子弟林昭猛地站起,眉眼赤红,语气愤懑不甘:
“老叔公此言何其凉薄!堂兄林灿督河赈灾、安稳黄州,造福一城百姓,从未有过半分祸民之举!
如今被小人构陷蒙冤,我等族人若闭门坐视、袖手旁观,任由污名坐实,他日林家满门倾覆,百年清誉尽毁,我辈苟活于世,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冲动!竖子无知!”
林崇德厉声呵斥,“你可知钦差办案最忌聚众造势、私相钻营?
如今满城皆在构陷我林家,你贸然奔走,只会授人以柄,将模棱之罪钉成铁案!
你要救族人,是想毁了全族吗?”
“坐以待毙亦是死!奋力一搏尚有生机!”
林昭不肯退让,攥紧双拳,“我已联络数位同辈族人,变卖部分私产,凑得银两,打算托衙署旧人递上实情底册,为堂兄辩白冤屈!
纵使前路凶险,也不能眼睁睁看忠臣蒙冤、家族覆灭!”
一老一少当庭对峙,守旧求稳与热血激进两派彻底撕破脸面,满厅族人瞬间分裂,各执一词、吵作一团。
有人斥责林昭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有人痛骂族老懦弱凉薄、弃亲自保。
祠堂之内,人声嘈杂、人心涣散,无一人能压制乱局、定夺前路。
而角落里,几名远支旁系族人垂首默立,不言不语,眼底却藏着隐秘的算计。
趁着满堂争执纷乱,他们早已暗中盘算退路,私下转移私产、整理分家文书,只待局势彻底恶化,便立刻公开切割主家干系,弃主脉、保旁支,全然不顾血脉亲情、宗族大义。
就在林家祠堂乱象汹汹、无人能止之际,一道清淡沉稳的女声,自堂外缓步切入,稳稳压下满室喧嚷。
“夜深族议,喧哗失态,诸位长辈、族人,可否静一静。”
殷清妩缓步走入祠堂,素衣荆钗,不施粉黛,一身新婚未久的素色衣裙,未见半分慌乱凄楚。
她是黄冈殷氏嫡出独女,殷嵩岩老来娇养的掌上明珠,身为湖广顶级名门贵姝,自幼浸淫家族权谋、饱读世务,眼界格局、识人断势的本事,远超黄州一众庸碌乡绅闺秀。
世人皆见她端庄雍容、温婉守礼,是士族圈层公认的大家闺秀范本,却不知她自幼被父亲亲手教养,深谙殷家“顺势谋局、隐忍存身”
的立族之道,骨子里藏着名门嫡女的矜贵傲骨与杀伐底气,通透清醒、爱憎分明,绝非娇养无用的闺阁摆设。
此刻的她,深陷滔天困局,处境无人能及。
新婚夫婿林灿身陷囹圄、生死未卜;长兄殷承聿受牵连入狱,一身实干才干困于牢笼,空有朝堂人脉、钱粮手段无从施展;
父亲殷嵩岩被官府软禁私宅、日夜监视、音讯断绝。
一手撑起殷氏百年基业、深谙时局博弈的老谋主被困,朝野双线深耕的兄长被拘,林、殷两族的存亡重担,尽数压在她一介妇人肩头。
换作寻常女眷,早已崩溃恸哭、方寸尽失,可殷清妩眉眼清冷、神色笃定,无半分柔弱悲戚。
她太清楚自家家族底蕴——殷氏深耕湖广百年,良田千顷、商号遍布、漕运盐务扎根,军政、官场、商界、宗族四重人脉盘根错节,容错率远胜寻常世家,绝非一朝风波便能倾覆。真正的危机,从不是外界的雷霆清算,而是内部人心惶惶、自乱阵脚,白白耗损根基、错失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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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于喧闹堂中,亭亭而立,目光淡淡扫过争执的老少族人,无怒而威,自带殷氏嫡女的格局与威压。
林崇德见是她,眉头微蹙,语气稍缓,带着几分旧式宗族的偏颇:
“清妩,你新嫁入林家,虽是林家妇,可终究是女眷,族中大事、朝堂风波,非你所能参议,速速退下。”
殷清妩未曾退让,脊背挺直,声线平稳有力,字字清晰落地,稳稳压过满堂嘈杂:
“叔公错了。我嫁入林家,便是林家人,夫家荣辱、宗族存亡,我岂能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