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常年紧握的桃木罗盘纹路黯淡、灵气尽敛,指尖死死扣住罗盘边缘,指节泛白紧绷,身躯克制着极致的颤抖。
山下那刺鼻的血腥、焦糊的肉味、孩童濒死的呜咽,顺着山风一缕缕飘上来,钻进鼻腔,刺入骨髓。
他眼睁睁看着邻里乡亲尽数惨死、世代故土化为焦土,心口剧痛翻涌,几近窒息,却死死咬紧牙关,半声不吭。
他不能动。身后的稚童是残存的血脉、是隐脉唯一的火种,他一息暴露,所有人都将葬身此地。
滔天恨意与剜心悲痛被硬生生压在心底,只剩满身冰冷的隐忍。
身旁,十岁的木砚辞蜷缩在草丛最深处,单薄的身躯止不住瑟瑟抖。
他素来远同龄人的沉静通透,此刻却彻底崩了心神,清亮的眼眸水雾氤氲,死死盯着山下火海血泊的惨烈景象,牙齿紧紧咬合,不敢出半点声响。
腰间温润的桃木吊坠凉意刺骨,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砸在泥土之中,将孩童最纯粹的恐惧与绝望,深深埋进心底。
同样十岁的苏临渊紧贴树干僵立不动,素来内敛坚韧的心性彻底被击溃。
手中泛黄古籍被指尖攥得变形,领口精致的竹纹绣饰沾满尘土,往日笃定沉静的眼眸只剩茫然惊惧。他死死捂住嘴巴,将所有哽咽与颤抖尽数压抑,鼻腔里全是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焦糊味,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乱世之中,凡人的性命轻如草芥。
战临川往日爽朗无畏,此刻眼底光亮彻底黯淡,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得指尖泛白,却浑然不觉。
满心的愤怒、不甘与无力交织翻涌,少年意气被这场残酷的屠戮彻底碾碎,只剩刺骨的寒凉。
陈星遥将娇小的身躯紧紧蜷缩,抱着破旧布偶埋膝间,单薄肩膀不停耸动,细碎呜咽被死死压抑,不敢外泄分毫。
素来温柔怯懦的心底,被血色与恐惧填满。
憨厚赤诚的李长庚满脸泪痕,脏兮兮的小手攥着衣角,往日爱笑的眉眼彻底沉寂,只剩无尽的茫然与惶恐。
一群本该无忧无虑、嬉闹读书的孩童,在今日亲眼见证了灭村惨案。
温柔的乡土、和善的乡邻、安稳的日常,一夕之间被强权彻底撕碎、焚烧、屠戮。
这场血色画面,深深烙印在众人心底,成为一辈子无法磨灭的阴影。
山风穿林而过,簌簌作响,似是无声悲悼。
山下火势依旧汹汹,焚木爆裂的脆响、远处隐约的马蹄声持续传来,每一丝声响,都重重敲在暗处众人的心上。
晒谷场上,屠尽村民的黑袍老者依旧端坐马背,冷眼看着满目焦土、遍地尸骸,神情毫无半分波动,仿佛脚下的累累白骨,不过是他霸业路上无关紧要的尘埃。
他静默片刻,忽然开口,声线沉冷,带着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威严,随口问询:
“陆昭和陈默等人现在走到哪里了?”
年轻男子立刻垂躬身,恭敬应答:
“回宗主,二人离京城不足两天路程。”
黑袍老者目光抬落,精准扫向山林绵延的阴影,眼底寒芒乍现,语气冷得彻骨:
“搜。进山彻查,活口尽数肃清,寸草不留。”
一声令下,铁蹄再度开动。
官兵提刃持火,向着山林边缘步步逼近,铁蹄踏碎残灰,利刃映着火光,新一轮的追杀,精准锁定了后山藏匿之地。
灌木丛中,木长风缓缓抬眼,霜睫微颤,望向山下那两道冷酷孤绝的背影。
眼底最后的温润彻底散尽,只剩沉凝如铁的冷寂与决绝。
他彻底通透,这场劫难从非意外,而是一场针对隐脉传承、针对特殊命格的精准清洗。
高处之人欲铺就千秋霸业,容不下世间半点变数,容不下任何潜在隐患,不惜屠尽一村无辜,以血色铺路。
落溪村百年安稳,一朝倾覆。
山间风声渐烈,杀机步步迫近。
暗处残存的众人,是这场炼狱唯一的幸存者,也是这场追杀必须斩尽杀绝的余孽。
新一轮生死追杀,已然笼罩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