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儿怔住。
泪水凝在眼眶,望着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脑中轰鸣作响,像有千军万马踩过。
原来如此。
原来那场浩劫背后,还有这样一重她从未知晓的原由。
原来她恨了十年的人,竟是当初推下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的那只手。
可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捧着他的脸,额头抵上他冰凉的额头,泣不成声:你不要说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对不起,李鸿图,对不起……
他却在听到她哭声时,眼底浮起最后一点满足的光。
微弱却温柔,像荒野里最后一盏孤灯,明知要灭了,还固执地亮着,只为照亮她泪湿的脸。
他望着她,望着这个他亲手养大、亲手宠了十年、最终亲手将他送入黄泉的女人,嘴角竟浮起一丝安然的笑意。
仙儿……别哭。他声音几不可闻,气息像风中残烛,忽明忽灭,能死在……你的怀里,我已经……很知足了。
他顿了顿,像在积蓄最后一点气力,眼中浮起少年时才有的期盼与羞涩——那种他藏了十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神情。
我说如果……如……果……如果有下辈子,你选我好不好,我……真……的……好……喜……欢……
话音落下,他靠在她肩头的手骤然一沉。
胸膛的起伏彻底停了。
殿中静得只剩烛火噼啪,一声,一声,像敲在她心上。
水仙儿抱着他渐渐冷去的身体,怔了好一会儿,像没反应过来生了什么。
她的指尖还扣在他手腕上,那里的脉搏却再也不会跳动了——那个曾为她把过脉、说她体寒要多穿一件衣裳的人的脉搏,再也不会跳动了。
然后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怀中人安详得近乎温柔的侧脸,泪水断了线似的往下淌,却再没有出一点哭声。
她把脸埋进他的间,闻着那熟悉的味道——沉水香混着一点血腥气,像他们这十年,温柔里掺着刀锋。
过了很久才松开。
她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到案前,拾起那只还剩半盏残酒的琉璃杯——他到底只喝了一半,透明的杯壁上还残留着他的唇温。
她没有犹豫,仰头将剩下的毒酒一饮而尽。
辛辣入喉,灼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有一把火从内里烧起来,烧尽了她这十年的恨意与伪装,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却疼得痛快。
她却笑了,笑得释然,笑得凄美。
她重新坐回他身边,将他的头枕在自己膝上,手指穿过他散落的墨,轻轻理顺——像十年前他第一次为她梳时那样温柔。
那时他握着她的手,说仙儿的头像绸缎,要好好爱惜。
然后她开口,嗓音沙哑,却哼起一支极柔极缓的调子。
这是他最喜欢的歌谣,江南小调,他曾说听她唱这支曲时,再大的烦忧都能消解——却不知每一次她唱起,都是忍着恨意。
她唱得断断续续,眼泪落在他的间,明明灭灭的烛光里,她仿佛又回到十六岁那年,镇南王府的梨花开得正好,他在花树下回头看她,眼里全是笑意——而他看的人,却含情脉脉地望着另一个人。
可此刻,这目光终于是她的了。
意识渐渐模糊,视线开始涣散,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柔和的光,像隔着水看花。
她低头吻了吻他冰凉的额角,轻声说:
我来陪你了,李鸿图。
烛火灭了。
殿外,风起,吹落一树梨花,洁白如雪,纷纷扬扬,像一场迟到了十年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