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砚宸话音落地的瞬间。
整座阜和公议堂,坠入一片死寂。
方才还此起彼伏的争辩、文武间细碎的耳语、朝堂拉扯的微弱气音,被他这一句轻佻坦荡的剖白,硬生生尽数掐断。
风停了。
流转在大厅之间的空气,彻底凝固。
百官微微抬起的身形僵在原地,所有人悬在喉间的呼吸,齐齐骤停。
整整半个时辰。
满堂君臣,字字句句,皆是家国。
有人忧国运倾覆,有人怜万民疾苦,有人惧战力断层,有人怕民心崩碎,所有人绷紧心神,绞尽脑汁,只想为满目疮痍的华夏,择一条最稳妥、最坦荡的前路。
可张砚宸轻飘飘一句利己之言,将所有人沉甸甸的赤诚与审慎,衬得荒唐又可笑。
文武百官面色齐齐白滞涩。
不少人瞳孔微微震颤。
庄严肃穆的国运大殿,世代皆是忠义家国、利弊苍生的辩驳,今日,却是第一次,有人将赤裸裸的私心,摊得如此干净、如此直白,不带半分遮掩,不带半分愧疚。
有人喉结滚动,胸腔怒火翻涌,却半个字都吐不出口。
他们争得面红耳赤,进退两难。
一边是域外拦灾的千年机缘,一边是本土休养生息的万民安稳。每一次站队,都是取舍,都是担当,都是为国负重。
唯独张砚宸,置身棋局之外。
不担灾变风险,不扛国境压力,不为国运博弈,不为苍生忧心。
只静静旁观所有人拼死拉扯,待到尘埃落定,他便顺势捡漏,坐收整场乱世红利。
最让人窒息的,从不是他的自私。
是他全然合规。
无叛国之举,无乱政之言,无忤逆之行。
他只是不愿为国负重,只求独善其身。
可就是这份干干净净、坦坦荡荡的利己,撕碎了整座公议堂笼罩已久的崇高帷幕,戳破了所有人强行维系的家国大义滤镜。
视线抬至前排,八位神明代理人静坐席位。
此刻无人出声,无人动怒,无人呵斥。
可会议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度,骤跌至冰点。
张砚宸跳出了所有会议博弈的既定规则。
不站队,不背责,不冒险,不亏损。
无论主战守土,无论朝堂撕裂何等惨烈,他永远立于绝对的不败之地。
心性凉薄,洞悉利弊,唯利而行。
八尊顶层强者,任意一人抬手,便能将他碾杀千百次。
但此刻,无人敢动,无人能动。
阜和公议,自古言论无罪。
殿内禁武、禁杀伐、禁私刑。
全程举国直播,亿万万民实时观望。
他们是镇守山河的护国神明,不是肆意擅权的暴君。
纵使心底厌弃、隐忍杀意翻涌,也只能静静看着他立在原地,肆意坦荡,无人可治,无人可罚。
这便是最憋屈的局面。
你看不惯他的凉薄。
你奈何不了他的算计。
你挑不出他半分罪责。
无数主权者、高阶禁忌者死死攥紧手掌,指节泛白,心底的憋屈几乎要炸裂胸腔。
文官阵营神色更为复杂。
愤然者有之,鄙夷者有之,无奈者有之,错愕者有之。
原本泾渭分明的家国取舍、进退博弈、民生国运,被这一句轻飘飘的私心言论,彻底打乱、撕碎、重构。
此前半个时辰的争执,是家国之争。
是进取破局与固守安生的对冲,是当下安稳与未来宏图的权衡,是子民性命与国运长远的取舍。
但从这一刻起。
一切彻底沦为赤裸裸的利益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