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他们出征前最后对我说的话。他们摸着我的头说,孩子别怕,爸爸妈妈去军部效力守疆土,会永远陪着你。”
一字一句,皆是陈年旧痛。
眼底温热的泪光悄然翻涌,素来桀骜强硬的纪隐霄,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
塔隆敏锐察觉到他的悲伤,粗壮厚重的长尾轻轻环绕过来,温柔圈住他的身躯,默默给予无声的慰藉。
“可那一次分别,就是永别。”
纪隐霄喉结滚动,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那时候我就在想,战争为何不休?世间为何不能和平共处?”
“后来我彻底看清了,乱世沙场,弱小者永远是上位者的牺牲品,前线无数普通异能者拼死搏杀、浴血殉命,后方高高在上的权贵,却锦衣玉食、安稳享乐,甚至还要指指点点,嘲讽前线战士不够勇猛、清扫不力。”
“从那时起我就誓,日后我无论觉醒何等天赋、拥有何等力量,绝不归顺官方,绝不替这些自私高位者卖命!”
他低声哽咽,积压多年的怨怼与不甘,借着酒意彻底倾泻而出。
“可兜兜转转,我终究还是入了阵营,但我很幸运,遇见的是严哥,是温统帅,是东部大区这群赤诚之人,这里没有偏见压榨,没有凉薄权贵,有的只是并肩作战、共守家国的情义。”
赵艺柔静静听着,一时默然无语,心底酸涩翻涌,万般情绪堵在胸口,不知如何安慰,她只能低头猛灌啤酒,用辛辣酒意掩饰心底的动容与慌乱。
醉意彻底席卷身心,她脸颊滚烫,眼尾泛红水汽,指尖攥着酒瓶微微颤,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浸湿颈侧翻飞的红绸。
她侧头靠在塔隆温润的背甲上,视线望向无尽翻涌的墨色沧海,语气轻飘飘的,看似随口闲谈,却藏着滚烫真心。
“其实……这些心里话,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纪隐霄闻言收敛心绪,转头看向她,温和一笑:“怎么突然感慨这么多?又想你姐姐了?”
赵艺柔晃了晃半空的酒瓶,嗤笑一声,刻意装作漫不经心:“不止是想她。”
她深吸一口气,借着酒劲,压下心底翻涌的紧张与羞涩,看似随意,实则字字真心。
晚风呼啸,浪涛轰鸣,将她软糯的告白轻轻揉碎在夜色里。
“纪隐霄,我喜欢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立刻偏过头,不敢去看他的神情,死死盯着海面穿梭嘶吼的海蛟,心跳狂震,几乎撞碎肋骨,又慌忙开口掩饰,装作酒后胡言。
“你别多想啊,就是喝多了嘴没把门!就是觉得跟你一起守夜很开心,比一个人巡海有意思多了,单纯看你顺眼而已。”
塔隆似是察觉气氛凝滞,懵懂地偏过头,圆溜溜的龟眼打量着两人,轻轻用脑袋蹭了蹭纪隐霄的胳膊,悄然打破这份微妙的沉寂。
见纪隐霄久久沉默,赵艺柔心底愈慌乱,强装爽朗,抬手用力撞了撞他的肩膀,笑声刻意放大,掩去忐忑。
“干嘛盯着我看!说了是醉话!别较真别多想!来来来,喝酒!今晚咱们好好守住东海,别的琐事一概抛开!”
夜色温柔,晚风绵长。
清冷的东海夜风拂过二人肩头,吹散心底积郁的愁绪,悄悄藏起少女滚烫赤诚的心事,将这一刻的温柔与悸动,尽数封存在这片苍茫辽阔的东海夜潮之中。
……
北部大区的长夜,是一层沉甸甸压覆喜马拉雅余脉的万古寒幕,此地毗邻极寒边境,九州四大片区之中,属它天地环境最为严酷,堪称生人难久驻的绝境疆土。
连绵巍峨的群山层层环抱整片疆域,陡峭崖壁终年裹着丈厚不化的积雪。
尖锐冰棱如万千玉刃倒挂山岩,朔风自荒芜极北荒原席卷而来,裹挟细碎雪沫在幽深山谷间呼啸盘旋,呜咽之声经久不散。
凡人呼出一口热气,转瞬便在空中凝成细碎冰粒簌簌坠落,千里大地尽数埋于皑皑白雪之下。
地表冻出蛛网般纵深沟壑,沟壑深处封存泛着幽蓝冷光的万年坚冰,放眼望去寸草不生,不见半分鲜活绿意。
厚重铅云彻底遮蔽星月天光,天地间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昏暗,越往边境线前行,风雪便愈狂暴肆虐,山体随处可见冰崩塌方遗留的碎石残冰,层层叠叠堆垒山脚。
四下死寂沉沉,听不到鸟兽啼鸣、妖兽低吼,唯有寒风永不停歇地嘶吼,冰封群山如沉默的万古巨人横亘国境北端,蚀骨寒意顺着每一寸冻土缝隙蔓延,浸透山河万物。
喜马拉雅山脉最高峰的山巅之上,冰鹤静立风雪中心,一身蓝白长袍衬着外搭玄黑披风,衣料沉敛融于沉沉寒夜。
及腰冰蓝色长被凛冽寒风肆意掀动,漫天风雪拍打在他周身衣袂、丝之上,他却身形稳如冰封石像,分毫不动。
他垂眸俯瞰群山之下铺展的北部大区,目光逐一扫过沿线每一处边境哨站,心思缜密细腻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