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睁开眼看看周围,看看现实生活,行吗?”
邢湛突然暴躁起来,“我为公无渡河筹钱跑业务,全年不得歇,每天一睁眼就是应酬工作,你呢?整天为这面子为那自尊,但凡别人说一点赵书珩的话就要炸毛,你当你公主下乡体验生活吗?!”
“这是你自己选的啊!你可以只接官方的,这些钱明明就足够养活我们了,为什么非要去做那些?”
许青烦躁地坐下,深感来找邢湛简直是个错误。他把辞职申请往前推,“签了,一拍两散。”
邢湛愕然地看了看申请,不可置信地看他的脸,“你要走?去哪?你知道公无渡河被你搅成什么样了吗?!”
“是被你搅乱!”
许青不甘示弱地反击,像质问邢湛,像质问一年前的自己,“你不觉得累吗?你到底在求些什么呢?如果是为了钱,现在的钱不是已经足够你在香港有个好生活了吗?还不够多吗?非要为了那一点死了也不一定能花完的部分,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吗?”
他一顿,“如果是为了向别人证明你的能力,你已经足够优秀了,就不能干干净净地优秀吗?”
邢湛被戳中痛处,冷笑道:“我追名逐利怎么了?我承认,我手段是不干净,谁拿钱手里干净?我肮脏,我不堪,那你呢?许青?自诩清高,干的也是攀附权贵的事儿,却还要装得多么深情多么伟大……”
事情已经谈不妥了,以后也没有再见的机会,不如就把这些恶心一股脑吐出来,省得日后反胃。
想到这里,邢湛更加嘲讽,“你和我不是一类人吗?你不是也看不起他们这些蝼蚁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又想要干净的梦想,又想要避开污浊的金钱,如果不是赵书珩罩着你,你还有用,我有必要什么事都瞒着吗?我早就想把你踢了,毕业几年了还是这么幼稚!”
许青去意已决,站起来收好东西,往门外走,“到此为止吧。”
从邢湛的房子里出来时,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他打了车,往家的方向开。
大概所有朝夕相处的感情都有一个度,越界以后,看清本质,心生厌烦。
许青希望自己和其他人都在这个度以外,这样邢湛还是那位意图艺术圈、闯一番天地的仗义少年,公无渡河的所有同事,也都是他并肩作战的伙伴。
现在一切都毁了。
夜色如墨水,没有月光,许青却总感觉有一轮明月照耀着他。
他想到那个度,他唯一希望越过这个度的人是赵书珩,他想要一张看清他本质后仍然爱他的脸。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没关系,没关系……
许青翻出手机里那张截图,讲座的海报,边角上写着与会嘉宾,日思夜想的名字就印在上面。
他攥紧了手机,把那个名字贴在心口上,让心脏的跳动一点点温暖光电构成的字符。
公无渡河接受调查,展览无法如期举行。在出事后的第三天,公无渡河布公告,展览无限期延后。
许青简单收拾了行李,办了旅游签证,定了巴黎的机票。
距离赵书珩的讲座还有一个星期。许青正好利用这段空出来的时间,好好逛逛巴黎。
一切都与一年前无异,许青到赵书珩任教的学校附近酒店安顿下来。他花了点时间,把赵书珩的艺信上提到的地点找出来,一一去看看。
一排排梧桐抽出半透明的嫩叶,巴黎的阳光照耀每个路过的人,许青仰头看那一块阳光,想,赵书珩此时此刻是否也望着同样的阳光呢?
离见到赵书珩的日期越近,许青就越兴奋。连日苦闷压抑的心情,在七叶树硕大的白色烛台花序阴影下,一点点放晴。
他在距离讲座正式开始还有两天的时候,许青请了学校的中国留学生当导游,沿着艺术学院上课的路线重新走一遍。
许青不是没有想过,申请赵书珩学校的研究生,也许可以有更多的接触机会。可如果赵书珩对他仍然感到厌烦呢?他不计后果地来巴黎求爱,已是越界。赵书珩已经如逃难般地离开北京,难道要再把他从这片土地上赶出去么?
想到这里,许青的心就酸涩得好像烂的柑橘。他想重新追回赵书珩,又极度害怕赵书珩拒绝他。他一无所有的心已经经不起一点拒绝了。
“先生,我给你拍张照吧?很多游客都喜欢在这里打卡。”
导游微笑地举了举胸前挂着的相机,打断了许青的思绪。
许青刚想说不用,导游又说:“拍完照个朋友圈,留念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