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梵低声,“凡人谢神,倒比朝廷的谢表实在。”
周婆子在旁边合十念叨:“吃吧娘娘,趁热。”
又对王顺一家摆手,“行了,神明收了意,你们回去吧,别耽搁营生。”
一家人又磕了头,欢天喜地回村。庙里只剩汤气袅袅,归梵重新盘起腿,指尖在膝头罗盘上划了划,灵嗅追踪的神通悄然铺开——后山那几株妖花枯萎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本地的、极阴冷的秽气尾梢。
“阴蛛教……还真是阴魂不散。”
她眯眼,眼神闪过危险的光亮。
顾府账房内,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空气里混着墨香与新晒账册的干燥味。
顾玉冰端坐主位,指尖点着摊开的清册,正与老账房核对今年春佃户们交上来的实物租子。麦子、粟米、干菜、腌肉……一项项过得利落,直到老账房笔尖一顿,迟疑地停在一行新墨上。
“东家,您瞧这个。”
老账房指着册上刚描的一行,又抬眼,示意角落里几个新编的竹筐,“今早西山的佃户送来的‘山贡’,里头混了几样……菇子。可这菇,老朽在青榆镇三十来年,从未见过。”
顾玉冰目光扫过去。筐里铺着新鲜蕨叶,上面摆着几簇菌菇:有的伞盖呈半透明的淡紫,纹路像水波;有的通体银白,摸上去竟有极微的凉意,不像凡间草木该有的温度;还有一丛暗红的,菌褶里隐约有极细的金丝闪动,像是被什么光点浸过。
“收的时候,佃户怎么说?”
顾玉冰眉微挑,没立刻碰。
“说是后山雨后才冒的,比寻常榆黄蘑肥,但……不敢吃。”
老账房压低声,“颜色邪乎,怕有毒。可看着又灵气,不像坏东西,就先搁库房西角了,没敢入账主食库。”
顾玉冰起身,走到筐边,俯身细看。她没直接用手,只将指尖在袖中掐算——商人本能让她嗅到异常,而前番神庙之事让她更警醒。那淡紫的菇,竟让她腕间(她平日也戴串蛇鳞纹的玉)微微热,像感应到同类气息。
“不是凡菇。”
她直起身,声音稳,“怕是沾了神迹,或是……邪物变种。先封在库房,不许动,也不许报官。我亲自去神庙问一问。”
她没说是问谁,但老账房会意,躬身:“是,东家。”
顾玉冰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提着一小包从筐里另取的、最寻常的榆黄蘑作为对照组,往城外神庙来。她没声张,只将那包菇放在供桌侧,低声道:“神明,顾玉冰有事请教。佃户献异菇,似有光,似有凉,不敢妄断,求示下。”
归梵在梁上,灵嗅追踪的神通正铺在后山阴冷秽气上,忽被这菇味引回神。她瞥了眼供桌上的菇,又“看”
了眼库房里那几簇异种,轻笑:“倒是会送标本。”
她没下谕,只隔空一指,将那淡紫菇瓣里残存的一缕净化金光引出,在菇上方凝成极小的蛇蜕影,又散去——算是个“已察,无害,留观”
的回应。
顾玉冰见状,心头落地,回府只令将异菇单独窖藏,标“神察”
二字。
而归梵收回神念,继续追那缕秽气。
山产带奇菇,地下藏余毒,这后山,怕要再下场雨了。
归梵从梁上起身,腕间蛇蜕无声滑落,在掌心凝成一柄极薄的水色长刃。灵嗅追踪的神通全开——那缕从异菇里反推回的、属于阴蛛教残存秽气的尾巴,正湿冷地拖在后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