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刚敲过一声,顾府后园静得只剩虫鸣。
顾玉冰裹着狐裘,指尖冻得发僵,却仍死死攥着那张从送子娘娘像后摸出的纸条。她不信邪——这半个月来,她拜遍满屋神佛,连街头算命瞎子都请过,可那半夜敲窗的白影、枕边莫名潮湿的井泥,半点没消停。如今这纸条来得蹊跷,倒像是溺水者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古井黑洞洞的,像一张吞人的嘴。她正要后退,眼前忽然一花——井沿上不知何时坐了个人。素衣,赤足,手里转着个刻满符文的罗盘,月光落在她侧脸上,竟不带一丝热气。
“顾家主。”
归梵开口,声音比夜风还凉,“你拜了一屋子神,怎么独独忘了拜你那位躲在阴沟里啃后辈阳寿的老祖宗?”
顾玉冰浑身一僵,嘴唇哆嗦着:“你……你是……”
“你不用管我是谁。”
归梵指尖一弹,一枚尚未燃尽的符纸碎片飘到她脚边,正是那老头画符用的残角,“顾渊,你曾祖父的胞弟,寿数百年前就该尽了,硬是靠‘窃寿术’苟活到现在。你夜里听见敲窗,是他来抽你阳寿;井边的纸人,是他用来掩人耳目的替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顾玉冰惨白的脸:“你以为拜神有用?你供的那些泥塑木雕,可挡不住自家祖宗吸血。”
说着,她袖中滑出那片蛇蜕,往井里一掷。金光闪过,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泡沫破裂的“啵”
声。
“他已经被我超度了。”
归梵跳下井沿,赤足踩过草叶,竟连露水都不沾,“不过……你身上这三张‘祈福符’,画得可不怎么样。”
顾玉冰低头,才发现袖中不知何时多了三张黄符,墨迹歪斜,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她猛地想起什么,脸色骤变:“这是……这是我二妹上月给我求的‘平安符’!她说是在城外白云观求的……”
“白云观?”
归梵嗤笑一声,“你二妹怕是连观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符上掺了尸油,表面为你祈福,实则暗连聚阴阵——顾渊能盯上你,多半也是因为这符引的路。”
她凑近一步,眼底映着月光,冷得像井水:“顾家主,你天天拜神,却连身边人是人是鬼都分不清。现在信我了么?”
顾玉冰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神明……不,仙姑!求您救救我顾家!我愿塑金身,修庙宇,日日供奉——”
“免了。”
归梵打断她,转身往黑暗中走去,身影渐渐淡去,“金身我自己会赚,庙宇我自己会修。你只需记住两件事:第一,明日卯时,带人去城西槐树巷第七户,把他骨灰埋了,立个无字碑;第二,查查你那二妹,她比你想象的更盼着你死。”
最后一丝衣角消失在夜色里,只剩一句轻飘飘的话飘回来:
“对了,井里那纸人,记得捞出来烧干净。下次再往井边扔东西——可不一定是纸人了。”
顾玉冰呆立良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颤抖着俯身,从井边拾起那片残留着金光的蛇蜕碎片。
——
次日清晨,顾府炸开了锅。
有人说顾家主在后园烧了一夜的黄符,有人说看见她亲自抱着个陶罐去城西埋了。而顾玉冰闭口不提昨夜之事,只对日渐消瘦的女儿吩咐了一句:
“从今往后,府里只供一尊神——后院新修的那座小庙,牌位上空着,不许刻字。”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那座尚未完工的小庙梁上,正悬着一枚蛇蜕,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不容置疑的金芒。
顾玉冰再去见顾玉双时,特意挑了午时——阳气最盛,人心最难藏。
顾玉双正在佛堂抄经,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袄子,鬓角还沾着几点香灰。见姐姐来了,她慌忙放下狼毫,起身相迎,圆圆的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大姐怎的瘦了许多?可是夜里仍睡不安稳?我前儿又托人去白云观求了符,回头就给您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