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底下几张则是几幅简图,图下也有字,但字比先前的要规整许多。上面写的是造纸的一些细节,尤其是石汁的取用比例,改了四五次,最终才画了个圈,代表确认量。
她把纸一张一张抚平,这个死在械斗里的年轻人,在用最笨的方法,一点一点把自己家的独门手艺摸透了。
造纸是家传的,配方是口授的,从阿公的阿公开始一代一代传下来,没有人需要知道“为什么”
,只需要照着做就行。
但他不信。他要问为什么。选树皮为什么要选向阳面的第二层?石汁为什么只能用纸溪中段的石头?煮料为什么要数七七四十九下?
他把每一个“为什么”
都拆开来试过,试一遍不对就从头再来。
他用的是最笨的办法,穷举、试错、对比。
匠人只知其然,他要知其所以然。他花了多少年才把这些“为什么”
一个一个拆出来,现在已经没人知道了。
这样一个好少年,就这样没了……
玉善已经响起了微鼾声,她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她躺在床上,想着李闻白到哪了,会不会受伤了?也在想着父亲为什么要记这个地方。
她从没听父亲提过,他来过泗城。
父亲一生的轨迹她是有所知的。早年考功名,后来在京里做翰林。
后来辞官回了梧州,沿浔江与郁江一带,拓印过一段时间的碑刻与铭文,然后便开始手抄这本《天下水陆路程》。
她闭上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父亲写在泗城那一页的校勘笔迹。
那岩村,蓝氏。
念到第七遍的时候,她忽然睁开眼。
父亲在校勘里写的不是“那岩村蓝氏”
,而是“那岩村蓝氏世传其法”
。
所以,父亲是在提示这个村子有特殊的造纸法。
如果这种校勘指的是一种技艺的话……那长冲杨家会不会藏有白云寺老师傅提到过的《肘后备急方》宋刻原本,而普照寺则可能藏有某部经书,至于盘王印便是瑶绣!
她噌地坐起来,摸出火折子吹亮了,就着一点光翻书。
一页一页往后翻,手指顺着父亲的小字往下移。
桂林府这一段。父亲的字迹在阳朔边上批了极小的一行:徐氏家班存《目连救母》全本。
不是“有”
字,是“存”
字,父亲用这个字只用在极要紧的东西上。
在梧州时,丁姨奶奶来家里讲过乡下做目连戏的事,说阳朔有个徐家班能演全套,几天几夜不带重复,方圆百里的人都赶去看。后来班子散了,再没人听过全本。
她又往后翻,翻到庆远府。在宜山边上也有一行小字:德胜镇旧驿有木活字一副。她没听过什么木活字,但她知道雕版是整块刻,活字是一个一个排。
再翻,翻到柳州府。注的是“韦氏拳谱”
。她回忆了一下融县地方志,记得有一段写融县韦氏世代教拳,记的好像是永乐年间征安南时的事。
之前她只当是寻常物产与风土,此刻再看,字字都不一样了。
普照寺的藏经、杨家的医书、那岩村的构皮纸、阳朔的目连戏、融县的拳谱……全夹在荒僻的山野间。
父亲不是在写校勘记,他像是在画一张图……
这图不会就是褚厚贤说的宝藏?
她摇头,这怎么能算宝藏呢?既不是金银,也不是粮米。
那褚厚贤到底追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