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君没再多讲。七岁的孩子不必懂太复杂的义利之辨,能知道活命不是罪过,就够了。
李老儒看着孟君,像是在看一个自己教了几十年书却从未遇到过的学生。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官有官的节,民有民的路。我教了几十年的书,教的都是圣贤书。
不想临老,听了你的这番言论,竟有耳目一新之感。”
他望向孟君,诚恳而言:“你比我通透。教得也比我好。我把书教成了求功名的梯子,没有教成活下去的本事。”
孟君忙称不敢。她不是谦虚,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只是把一路上看到的事说了出来。
她没有资格评判谁的选择是对的,她只是把每一种选择都记住了。
李老儒摇了摇头:“不是你不敢,是书里没有。这几天你在义庄教他们认路、识药、学土司规矩。
你这是把书里的字搬到院墙上去,让不识字的人也能照着做。
你的传书比我的传书,更实用。”
孟君再次摆手称不敢。
玉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道:“可是……不认字的人,也能学会本事,记住道理呀。”
李老儒闻言似有所感,他换了一种语气:“我母亲是客家人。她也不认字,但她懂得的道理可不少。”
玉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她会把道理唱进歌里。有一段我到现在都记得:宁卖祖宗田,莫忘祖宗言;宁卖祖宗坑,莫忘祖宗声。”
玉善听得似懂非懂,孟君却是一震。
她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同时响着。
一个是父亲的声音——书可焚,纸可烂,字不可灭。
一个是李老儒的声音——宁卖祖宗田,莫忘祖宗言。
这两个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来,说的难道不是同一个意思吗?
书是字,话也是字。写在纸上的字和念在嘴边的字,归根到底,都是人留下来的东西。
火能烧掉纸,烧不掉人嘴里的声音。人能死,但话能传下去。
这个念头从昨日看到那些《百工录》时就萌生了一颗种子,现在被李老儒这句“莫忘祖宗言”
轻轻一碰……
裂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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