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不想。
夜色也不会为他逗留。焰火冷却之后,曦光转眼刺入教堂。
穹顶在明亮的天光下消融,化入灰白的天空和凛冽的山风之中。
脚下混着砂砾的地板变成了一片冻土,雪积了厚厚一层,没过脚踝。
狼嚎声顺着山风飘来,隔着密密的冷杉林,断断续续,像凌飞屿濒临崩溃的理智。
因为那两具倒在他面前的,再也不会出声音的躯体。
一具已经被啃噬得面目全非,只能从散落在旁的背包和登山杖判断生前是个驴友。
另一具尸体尚且完整,双眼半睁,嘴唇青紫,喉咙上有一道撕裂状的口子。血痕早已干涸,被冻成了深褐色。
凌飞屿蹲下来,短暂地和那个人做了告别。
那是他的同窗,第一次见到没有手臂的凌飞屿时便自诩大哥,处处照顾,让他很是感激。
现在,这个人却死在了这里。只因为接到救援失踪在深山的驴友的任务,而被寒冬里饥肠辘辘的豺狼群围攻。
那是本应该由凌飞屿处理的豺狼异种,还没有生出多少灵智,只有野兽的本能。
可彼时的凌飞屿还没有装上那副让他更强大的机械臂,他只能等山间的风雪小一些再出。却来晚了一步,一切都变得无可挽回。
正如冥冥中总有人对他说:“你保护不了任何人。”
出了人命,上级的指令直接变成了格杀勿论。
即使这件事追究起来,是因为山脚的村民违规过度偷猎,豺狼才缺少可以过冬的食物。
最后只留下一只小狼崽子,飞扑上来,啃掉了凌飞屿肩头的一小块皮肉。
牙都还没长齐。
凌飞屿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把它放回山里。
但因为那一口血肉,它有了一点点力气。就凭那一点点力气,它又蹿进村里,咬死了一个人。
被强化过后的异种太不可控了,接下来便是对那些尚未生出神智,且具有威胁的异种进行大规模的捕杀。
那一天,接到任务的凌飞屿刚满十八岁。
人类利用他,异种痛恨他。未来一眼看不到尽头,向前的每一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随时要被逆向而来的人潮碾碎。
人类的十八岁,是鲜花、掌声,校园里的宣誓词,热热闹闹的人群,和长辈们真诚的祝福语。
可他的十八岁,充斥着鲜血、仇恨,密林里的行刑场,暗不见光的角落,以及同类最阴狠的诅咒。
但他在那天第一次见到江慕森。
据说那个实验体刚从实验室被劫走,五感尽失,会朝所有靠近的人竖起带刺的冰墙,上级想了想,决定让同为异种的凌飞屿去照顾他。
对方果然没有再抗拒。
凌飞屿小心地打量着他。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草草披了件不合身的外套,半张精致的脸从宽大的领子中露出来,无神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凌飞屿。
接着敞开了怀抱,将自己脆弱的脖颈袒露在篝火明暗不定的光线里。
完整、漂亮、矜贵,散出清新好闻的海洋气息。
不像他自己,残破、沉默、还带着刚从刑场下来的血腥味。
就是连来接应的异种管理局员工,见到凌飞屿时,都有些害怕地向后退了退。
可这个漂亮的人,此时正无条件地信任着素未谋面的浴血修罗般的自己。
陌生的感觉冲击着凌飞屿死寂的心脏,他第一次接收到了一直在渴求的东西,然后不由自主地沉溺下去,简直要上瘾。
直到安全把人送回后,任务结束的那天,江慕森用指尖隔着衣料描摹他的脊骨,一笔一划地写字:“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我很喜欢你。”
“下次吧。”
凌飞屿把那双纤长有力的手推了回去,像小心推开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珍宝,“如果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