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腹的珠子上传来一阵规律的搏动,频率稳定而熟悉,他出门前刚感受过,和江慕森的心跳一模一样。
“怎么了?”
领路的人回过头。
“……”
凌飞屿用力闭了闭眼睛,想起江慕森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对对方突如其来的恶趣味感到无奈,无声地叹出一口气。
“没事。”
很快到了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房门下透出橙黄色的灯光。年轻人把凌飞屿送进去,独自守在了门外。
老署长坐在房间中央的沙里,面前的茶几上有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室内布置得过于简约,和他的职位格格不入。
他的膝上覆着条驼色毯子,清瘦的双手半蜷着放在上面,血管如树根般凸起,半截针管扎在里面。他身侧立着支输液架,挂着的药瓶里液体滴落,顺着输液管流下来。
凌飞屿心里有些不好的猜测。上次见到对方,还是一年前,安全总署的年度会议上。他的头比那时白了许多,眼窝深陷如古井无波,皮肤如同枯萎的树皮。和万长青临终时瘦削的模样别无二致,预示着一个人走到了油尽灯枯时。
“不得已才用这种方式找你来,”
他示意凌飞屿在对面落座,声音虚弱而沙哑,“北部分局人员混杂,我们的会面,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凌飞屿犹豫了一下,开口:“您身体还好吗?”
老署长摆了摆手,从薄毯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贴着属于绝密文件的红色封标。
“有些事情,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他把档案袋推到凌飞屿面前,手指巍巍颤颤地收回。
“这是长青还在的时候,封存的资料。”
凌飞屿拿起档案袋,隐隐感觉到,自己此前的一些疑惑将在这份资料里得到解答。
果然,翻开第一页,正是那份《人类异种共生守则》的原稿,起人的名字,是万长青和江挽月。
那时江慕森的母亲,还不被称为塞壬。
文件第一页与他所熟知的守则内容别无二致,只是翻到第二页时,出现了一份他从未见过的实验记录。
实验记录上是万长青的字迹,日期在三十年前。陈腐的墨水味涌入鼻腔,凌飞屿辨认出其中几行,瞳孔瞬间紧了紧。
【人鱼,有记录以来唯一一种由人类集体幻想凝聚形成的异种个体。
既是幻想,便有着善恶之分。正如一些故事里,它们是美好的象征,而另一些故事里,它们是邪恶的海妖。
他们拥有巨大的能量,可以让现存所有异种自臣服,也是人类对同处这一星球其他生物善意的集合,更是独属于人类“梦魇”
的宿主。
梦魇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人类扩张时期。过度开、释放污染、大规模猎杀动物……当积累的负面能量达到临界点时,就会凝结成一种具有侵蚀性的灾变力量,表现为战争、传染性疾病,或是无法抵抗的天灾。
历史如螺旋上升,循环往复,在漫长的岁月中已不断得到印证。】
纸页间滑落出一张黑白照片,那上面是一张与江慕森过分相似的脸,眉眼之间更艳更冷,骨骼轮廓小了一圈,能明显区分出是位女士。
【江挽月,目前仅存的人鱼异种,自愿进行实验,将属于善意的部分剥离出来。她将这部分注入由人类基因与人鱼基因结合的躯壳之中,此部分最终以人形存在,江挽月给他取名为江慕森,亲自抚育。
人类方面与之达成协议,只要异种的领袖永远是此善意体,我们就能与之实现和平共存。
残余的恶意能量体,则被称为“塞壬”
。江挽月将在个人意识消散之前,携带该部分能量自毁。】
再翻过一页,依然是一份手稿,纸张比前面的新了许多,记录于十年前,是另一人的笔迹,十分凌乱,显然是临时记录下的内容。
【塞壬依照约定自毁,遗骸丢失,恶意能量扩散,失去追踪。
那个叫江慕森的男孩只是个半成品,不排除……回到了他的身上。】
凌飞屿喉间艰涩一滚。
江慕森知道吗?
人类和异种,双方都忌惮他们,双方也都在利用他们。
甚至他们曾以为横亘在彼此之间,如天堑般的立场隔阂,其实从始至终,就未曾存在。
“所以你们一直以为”
凌飞屿猝然抬头,猩红的眸子死死盯住眼前风烛残年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