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异种的恢复度强悍,才过了这一会儿,凌飞屿脸上的擦伤就已经完全愈合。江慕森又给他喂了点水,体温稍稍降下去一些。
墙沿铺着灯带,幽蓝光晕从玻璃上反射进屋内,落在凌飞屿脸上,薄薄一层水波轻晃,衬得他像沉在水底酣眠。
他睡着的时候和醒着时完全不一样。醒着的凌飞屿,目光深处总是戒备紧绷的,随时都在观察,现在卸下了所有力气,只有眉宇轻皱,长睫安静乖巧地垂着,呼吸清浅。
江慕森站在窗沿欣赏了一阵,又伸出手,指腹顺着他的侧颊轻抚,揉开眉头间的皱痕。
很久没有见到凌飞屿这样安静平和的样子了。
某种情愫在胸腔里蠢蠢欲动,像水底的光斑一样,晃来晃去。
但还有些事情要做。
江慕森收回目光,摊开手,掌心缓缓渗出一滴液体,聚到指腹上。他偷偷留下了一滴属于凌飞屿的眼泪。
他抬手,放在鼻尖下嗅了嗅,气味很淡,有些咸涩,留有属于对方体温的余热,还有,夹杂着亏欠的爱意。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眉头又紧蹙起来,嘴唇翕动,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字。江慕森俯下身,耳朵凑近他嘴边。
“我……救不了所有人……放过我吧……还要……赎罪……多久……”
声音又轻又哑,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触到海面时,啵地一下就破了。
送走蓝夫人的遗体时,凌飞屿表情平和,现在想来,也许他的内心并不如表面上那样平静。
死亡、高热和梦魇,终于让那副刀枪不入的钢筋铁骨裂开细微的纹路,让江慕森得以窥见被包裹其中的、伤痕累累的灵魂。
江慕森的心疼得似乎在与这具灵魂共颤。
他会崩裂吗?
他会在某个看似平静的日子里,彻底走向自毁吗?
他会再次不顾一切地离开自己吗?
巨大的恐慌突然摄住了江慕森,他几乎是本能地弯下腰,把床上的人捞起来抱进怀里。
怀里的人蜷进他怀抱深处,轻轻闷哼了一声,眉头松开了一点。
像只藏进巢穴里的鸟,终于得到了些许安全感。
肩上的伤口开始愈合,凌飞屿的呼吸打在上面,泛起细细密密的痒意。
他顺着凌飞屿的脊背安抚着,心间软成蓬松的云,又想把怀里的人包裹起来,然后结成一副坚硬的铠甲。
许久后,凌飞屿的呼吸再次沉下去。江慕森把他放回被子里,轻手轻脚地踩上楼梯。
几分钟之后再次下来,睡袍领口微敞,隐约露出一抹深红印记。他手上还挂着一条银色细链,链尾坠着颗半透明的珠子,在灯光和水波中反射出温润浅光。
被子里拱起一小块,微微起伏着。
江慕森站在床边,踟蹰了一下。
他会喜欢这个礼物吗?
人类有戒指作为契约的信物。他们的关系开始得有些混乱,分开时也没好好说过话,眼下勉强算是说开了一些,那也总该把东西补上吧。
可总找不到能与他相称的珠宝,也不想用指环戴在那双不属于他的手上。
江慕森轻叹了一口气,决定先送再说。
不喜欢就、就……到他松口说喜欢。
江慕森伸出手,轻轻掀开了被子。
毛茸茸的棕色圆球蜷在枕头上,绒毛微缠。
床上只剩下了一只几维鸟。
江慕森:“……”
他把细链挂在几维鸟几乎辨认不出的脖子上,绕了两圈,又把被子盖了回去。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
次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