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子上正是精彩的一幕,叫好声不断,各种金银彩带朝台上扔着抛着,林青也扔了一袋银子上去,权当我赏的了。看戏嘛,比的就是个财大气粗,我可不会输。
平日里我是不见唱戏的人的,毕竟戏好听,戏外人未必有趣,只是莲堇要单独唱一出给我听,我也不能太过拿乔。
虽说观众只有我一人,莲堇也半分不曾松懈,该到位之处绝不偷懒。一出戏唱完,他款款下台行礼,我随手摘了扳指,让林青给他,道了一句不错。
二
回府时张起灵还没睡,倚在榻边看一卷书,我偷偷的从他背后袭击,蒙住了他的眼睛。
他也不恼我胡乱闹他,放下了手中书卷,轻轻的拍了拍我的手,问道:“贤王这几日戏听的可好?”
我道自然是好,明日还要去呢,不仅戏好人也不错,说不定能交个朋友,也算有所收获。
和草民交朋友,尊贵无比的上皇是毫无兴趣了,这几日他忙得很,他不争气的儿子又不知道惹了什么,一日三封信的送来,封封都是加急,要他的上皇老子帮忙收拾烂摊子。
姓张的天下同我姓吴的没什么关系,莲堇的戏依旧是好的,他又学了几出新的戏,每日不重样的唱。
很少有角儿愿意这样一场接一场的唱,太毁嗓子了,他同我说是家里太穷,父亲去世欠债,还有弟妹要养活,否则哪个好人家的孩子愿意从小进戏班子的,说是角儿,不过是供人玩乐的家伙什,低贱的很。
虽说了身世,他也不多要我的银子,只说是唱一出的挣一出的,算是买卖,心甘情愿的掏钱才是。
他倒是个很通透的人,与之相处很舒服,他不刻意捧着你,也不叫你觉得傲慢,总是浅浅的笑着,温温柔柔的。
想来也是不知我身份的缘故,在宫中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边人没几个敢同我聊天的,当然解雨臣那厮不算。
我本是随口说的交朋友,如今竟也有七分成真,果然如胖子所说,世间百态各有千秋,不能总高高在上的朝下看。
戏不能总是听,莲堇也会下棋,只是不太好,我让林青带了我最爱的白玉棋子来,指点着他下。
“若是走这里,我可要将军了。”
我点了点棋盘,笑道,这一子可谓正中下怀,他下棋总也不想后招,一输一个准。
莲堇这才恍然大悟,慌忙收回了棋子,琢磨了半天,还是三招之内败下阵来。他输了并不恼,把棋子一颗一颗的捡起来,道:“我人笨些,白费大人教导了,这下棋的学问太深,像我这等没念过书的,学也学不会。”
我道同念书没什么关系,你已下的不错了,胜不骄败不馁,比我儿子可要强多了。
莲堇就道比不得大人的儿子,定是文曲星下凡,能考状元的。
考状元琛儿那个兔崽子是甭想了,他也就只能钦点几个状元过过瘾了,文章嘛天天胡写,字也不好好的练,他老人家的墨宝留传于世,早晚被后人笑话。
正说着,林青上了茶来,我闻了闻,现味道不太好,便道:“这时节应下了明前,怎么还送这旧茶?”
“回爷的话,这几日雨水多,路上送的慢了,小的已嘱咐他们快些。”
林青知道我不爱喝旧茶,慌忙请罪。
我嗯了声,让他多催催,明前这时节最好,过了我就不喜欢了。
莲堇喝了一小口,尝不出什么好不好的,他不懂也不装懂,反而体面。我想起他说过母亲常年气血不足,便让林青挑些补品给他,百善孝为先,孝顺总是好的。
三
所谓下九流过什么日子,我其实并不甚知晓,只当是累些苦些,却不知做戏子的还有些难言之隐。
莲堇能唱花旦青衣,自然有几分姿色,有人喝醉了嘴上占些便宜我也碰到过几次,但从未想过有人敢大白天的闹事。
西厢记正唱到一半,突然有个酒鬼就窜上了台,搂着莲堇胡说八道:“嗝,唱、唱的什么书生小姐的,你跟了我什么没有?我也做一回张生如何?”
台下坐满了人,一时间都愣住了,莲堇想推开他,却被反抽了一个耳光,狼狈的跌在了地上,那醉鬼继续道:“小婊子,老子看上你,是看得起你!还给老子装什么!我跺跺脚,就叫你这戏班子待不下去!”
闹得这样大,我的好心情全没了,叫林青带几个侍卫下去,把这醉鬼处置了,打听打听是何方神圣,跺跺脚就有这样的好本事。
戏是唱不下去了,班主赔着笑挨个把客人送了,莲堇坐在戏台子上擦脸上的油彩,几个学徒正安慰着他。
林青很快就回来了,告诉我那人是本地富商的儿子,经常流连烟花之地,还强抢过民女,十足的一个色胚子。他已安排送官,不会有差错。
他做事一贯稳妥,还请了大夫回来给莲堇看脸,他的脸肿了一大块,想来这几日都不能登台了。
被当众侮辱,饶是他也挂不住面子,眼圈红着同我道歉:“扰了大人的兴致,今日之恩莲堇谨记于心,日后有机会定当报答。”
报答之说,未免太重,我让他不必放在心上,这样的人说了什么,都是浑话,太过计较反而叫自己为难。
莲堇苦笑:“大人的意思我明白,只是像我等低贱之人,靠卖弄风骚谋生,人家难免低看,只能看人家眼色过日子,自己洁身自好又有什么用呢。大人出身高贵,不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