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我是不想画了,叫林青另外铺了纸,写了一封信给琛儿。一转眼出宫半个月了,小崽子每日一封信送来,闹得天翻地覆,我也只能多写信给他,免得他一怒之下跑出宫来。
张起灵是不写信的,他才不管这些呢,帝王无情说的便是他了。不过为了让信的分量更重些,我还是取了他的私印盖了一戳,让琛儿知道父皇看着他呢。
盖戳之时我不小心弄了些在手上,张起灵取了一方帕子替我擦,毫不客气地丢了一个笨字于我。我才不管,他都不做皇帝了,我难道还留着聪明去考状元不成。
“膝盖可还疼了?”
张起灵拉着我坐在了榻上,在我膝盖上略摸了摸。昨天我没听他的,在院子里赏花喝了杯酒,可能是冻了一下,半夜疼醒了好几回。
提起这个我难免心虚,说是说他不做皇帝了,可余威仍在,就道不疼了,就是累,想睡一会儿。免得他又要林青去煮药给我吃。
张起灵嗯了声,拿了枕头来与我垫着,又拿了小毛毯给我盖,将我头上的簪子拔了,随手捏在指尖把玩,道:“那就睡会儿。”
我握住他的手,笑道:“睡着容易,只是怕醒了一个人,心里难受。”
人年纪大了,觉自然会变得少,也不是说睡不着,就是年轻的时候打雷都不会醒,如今风大了都会醒。尤其是午间小憩的时候,睡得很不安稳。
其实有时候我宁愿张起灵不陪我,他陪我入睡,醒来的时候又不见了,这种感觉最是难受,一口气哽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这或许是报应,年轻时候我总躲着他,不愿在跟前伺候,他要是三五七日不理我才最好,我乐得逍遥。后来年龄大了,圈在屋里,他又没时间陪我。世事总是难两全的。
张起灵哪里会不知道我的意思,就把簪子放在了一旁,也歪了下来,似有些无奈地道:“惯会撒娇。”
这一觉没睡得太久,倒是极沉,醒来人都清爽了许多。张起灵不困,歪在我身旁拿了本闲书在看。
窗外已近黄昏,天将黑不黑之时,屋里的一切似都裹上了雾气。他的五官融在其中,只能看个深邃的轮廓。
我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随手拿了火折子吹了吹,将小桌上的灯点了,道:“天都黑了,小哥你也不点灯,看坏了眼睛怎么办。”
张起灵嗯了声,将书放在了一旁,我倚在他肩上,问他看了什么,他就道没什么,一些诗句罢了。
他从不爱这些,估计也没真的看进去。因为他这脾气,我也好多年不曾看过闲书,听过小曲,就差日日吃斋了。
许是听见屋里有动静,林青并几个小厮走了进来,点灯上茶,有丫头上前来,想为我梳头换衣。
我倦得很,道不要,懒得起来,又不出门,做什么像在宫里似的,一日换几十套衣服,给谁看。
张起灵将我一缕乱理顺,挥手让丫头退了,他没有睡觉,头并未松散,不过也算不上板正。大抵是很难这般模样待着,就道:“蓬头垢面,没个体统。”
我故意道:“若是上皇真的在乎体统,臣如今恐怕已妻妾成群,儿孙绕膝了,那臣必然端起架子来,束留须,体体面面,岂不美哉。”
其实他也不爱打理这些,不然早就蓄胡留须了,什么香囊荷包扳指朝珠,没有一个合他的心意,能摘早摘了去,现在说我说得开心痛快。
张起灵从来不是个能言善辩之人,他也不必在嘴皮子上耍功夫,自顾自地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道:“这茶倒是凉了。”
我道茶早就凉了,你这会儿才现,晚了。
他不理我,我就没事做了,又凑过去烦他,让他带我出去吃点心,听闻街角新开了家饭庄,点心做得很好,我想去吃。
“想吃便打人去买。”
张起灵眼皮子都不抬一下,眼见林青就要去买,我连忙道:“不要,天气冷,点心捂回来就不好吃了,我想自己去。”
张起灵觉得好笑,道:“不愿意梳头,也不换衣服,怎么去?”
他用我刚刚做的事情来噎我,十分讨厌,我是没有文人墨客的清高的,假装听不见,爬起来拉张起灵,让林青拿衣服来换,再备上轿子,即刻出门。
说是即刻出门也弄了半天,天已彻底黑了,沿街都点起了星星火火的光来。
其实去吃点心是假,我是想去看胖子说过的“鬼市”
,他说那地方有许多新奇有趣的玩意儿,只在入了夜才摆出,去这样的地方,一不许问货物来源,二不许追问名姓。古玩珍品,甚至活物孩童,应有尽有。
他说得有趣,我一直好奇,可惜那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应有尽有,别说是大半夜的,就是日头底下我也去不得。
如今可不同,张起灵不是皇帝了,那自然去得,逛一逛看一看也有意思。他贵为天子,见识未必有游方和尚多。再说开春就走了,京城这地方我不欲再回来,临走时了个心愿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