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已是十二月了,我下意识看向那高高的红墙之外,却只看到了一只扑棱着翅膀掠过的不知名的小鸟。
去年这个时候是皇帝四十整寿,自然盛大非常,我教琛儿写了一个漂亮的寿字给皇帝祝寿,自己则照旧描了图样送去绣坊,着绣娘做了一只新的香囊给皇帝。
以前我也送过两只荷包给皇帝贺寿,一只绣了麒麟,一只绣了锦鲤,麒麟的因为是我缝的针脚,破损得实在厉害,就着宫人收了起来。锦鲤的则是被张海客家的小郡主弄坏了,还害我绣了个破帕子给皇帝赔罪。
香囊的图案是我苦思冥想后画的,是三条锦鲤,两条大的,一条小的,一家其乐融融。皇帝不爱戴这些零零碎碎的,我本不欲再送香囊,不过在祝寿之前我得了一块水头很好的玉,单做玉佩有些嫌小,就让匠人雕成了玉坠,想着正好配在香囊下面。
小太监见我盯着外面出神,有些担心,就宽慰道:“王爷莫要想多了,皇上一贯是喜欢王爷的,这不过是暂时的,待皇上气消了,定会放王爷出去的。”
我笑了笑,心道他喜欢,他喜欢什么,他什么也不喜欢,如今连我也不喜欢了,谁还能讨他一个好脸看看,这咿咿呀呀的哪是给他过寿,分明是给他手底下的人送终。
不是我托大,这些年来有我顺着他,他的脾气好得太多了,朝堂上站着的人中哪还有几个记得当年他一怒之下连斩数臣的光辉事迹,来得晚的恐怕都没听说过。好几次他在御书房里看着奏折都要下旨了,硬是被我拦了回去。若是他们没有学乖,还敢“直言不讳”
,这回可没人拦着那暴君下旨了。
想来想去,也不觉得痛快几分,就是这风吹着还真有些冷了,天气变得极快,方才还是艳阳高照,一眨眼的工夫天就阴沉了下来,还没等我迈进门槛,已有盐粒子撒了下来,竟是落了初雪。
本以为今年没有雪,没想到只是来得晚了。小太监落下了门帘挡住外面的寒风,着急为我取了手炉来,又为我拿了毛毯搭在膝盖上。
屋里虽然烧了炭炉,却也不比外头暖和多少,我最是怕冷,天一寒膝盖上的旧伤就受不住了,疼得几乎无法动弹。我随口问道为何不烧得暖一些,小太监慌忙行礼,道:“回王爷,咱们宫里这个月木炭的份额快用完了,因此有些冷了,还请王爷将就一下,奴才明儿再去问问,能不能再拨一些来。”
以往我用这些东西是没有份额可言的,用完了宫人去取便是,如今却只能凑合用个昭仪的份例,就这已算是格外开恩,否则依着冷宫的标准,我连这点炭都没的用。
是我忘了这一茬,就道:“算了,冻不死就行,何苦去讨这个嫌。”
小太监道:“王爷说的哪里话,王爷的腿最是怕寒,奴才这就去问问。”
言罢,他就跑了出去,没有给我喊他的机会,我有些无奈地看着他跑了出去,又不能去追,只好让他去了。反正他也出不去,我这宫里不许出人,也不许进人,偶尔能听到宫女太监从门口路过的声音,已算得上是热闹了。
我无意间抬头,才注意到墙上还挂着皇帝当初给我画的那幅赏鲤图,旁边挨着小太子写的第一幅字,那纸已经有些泛黄了,看起来格外陈旧。
早知如此,还不如让我去住冷宫,好歹不会睹物思情,这屋里的东西每一件都代表着昔日的恩宠,摆着十分讽刺。这才一个秋天,它们就落满了灰尘,也不能怪小太监,现在我身边只有他一个人伺候,哪里还有时间去擦这些东西。
我摇了摇头,摸了案子上摆着的棋子来,反正无事可做,自己跟自己下一盘棋打时间,我这棋艺老也不练会生疏的,本来会的东西也不多,再这么下去什么都忘了。
这棋子还是汉白玉的,如今我宫中也就这些东西多了,不过不当吃不当喝的,没什么用处,金棺材也是棺材。
多年来,皇帝赏了我不少东西,有理由赏一些,没有理由高兴了也赏一些,我只挑一些喜欢的摆了,还是慢慢地堆满了整个宫殿。可仔细回想,唯一让我真心实意地觉得开心的还是那件狐狸披风,那时候我还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单纯为一件可以御寒的衣服开心。
直到过上了这样的日子,我才更懂得以往皇帝待我的好,我还不了解他么,他是皇帝,自然不必勉强去做违背心意之事,也从未为谁想过半分,能为我敛了一些性子,实属不易。
只是不知道他过得如何了,我不在,张逢芝也不在,还有谁能懂得他心中所想啊。
第55章暴君之前尘5
五
小太监去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弄回木炭来,我让他别瞎忙活了,为难侍卫做什么,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我多盖两床被子也就是了。
他气呼呼地道:“以往王爷得宠,他们哪个不来巴结,如今不过是要个炭火就推三阻四的,都是势利眼。”
我有些好笑,让他别去想这些了,皇城之中不就是如此么,我都看得透了。若是有这个时间生气,不如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烧的,没有炭,总还有些别的。
可惜入了夜后天更冷了,雪飘得也更大了,这屋里的温度一下降得更低了。我蜷在被窝里,只觉如坠冰窟,膝盖处钻心地疼,我这旧伤养了多年,只要不受寒就不会太疼,这一下好了,全回去了。
腿疼得实在睡不着,我干脆点起灯坐了起来,以往我膝盖疼,总要跟皇帝撒娇,他就会用手帮我暖暖,两个人睡要比一个人睡暖和很多。
早几年我还跟着他早起糊弄糊弄他,后来就懒了,他起得实在太早了,五更天就起来,不上朝他也起来开小会,年龄上来了他的精力却丝毫不减,让人钦佩。
这也导致他什么时候走我压根不知道,等他回来已是日上三竿我还在被子里蒙头大睡,他还要我把被子里掏出来,说我是小懒猪。
往事总让人觉得难过,窗外突然传来了很轻的两声,像极了脚步声,不过我知道那只是风卷着雪花打在木头上的声音罢了。
本以为只能这么硬挨过寒冬,却不料过了两日,有宫人送了足足两筐木炭来,不仅如此,饭菜也恢复了以往的水平,连平日里断了的请安脉都续上了,太医为我请了脉,说我郁结于心,旧病复,要改药方。我问他是谁让他来的,他道是张逢芝张总管回来了,其他的就不能再多说了。
张逢芝回乡探亲数月,终于是回来了,他这一趟回去,倒是回了一个物是人非。不知怎么,我一直悬着的一颗心突然放了下来,他是皇帝面前的老人了,皇帝多少是信他的,至少小太子有人照顾了不是,即便是调皮惹了皇帝生气,张逢芝也能替他求个情。
知道老总管回来了,我心里舒坦多了,热乎乎的炭火烧起来也让我的骨头轻松了些,就是太医改的药方实在太苦了,喝进嘴里舌头都麻了,喝完以后胸口都连带着疼。
“王爷,吃一块糖吧。”
小太监送上了一盒梅子糖,我含了一颗在嘴里,也吃不出什么味道来。他坐在脚踏上替我捏腿,高兴地道:“王爷,最近有好多东西送来,是不是皇上已经原谅王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