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辗转,第二日起来,听闻皇帝依旧只召了张海客,我多少松了口气,这十几年来朝堂上的站位变动不少,很多新补上的大臣皇帝都不认得,自然谈不上信任,因此他也不会轻易接见。
另他失忆之事不曾泄露,大臣们多少也会投鼠忌器,我一时半会儿的还不会被冠上谋反之罪拖出去砍了。
万幸此事生在避暑山庄,不像在朝堂之上那么剑拔弩张,只是我左思右想也没想出什么好的方法来化解。
若我单纯是个臣子,那只需忠心便可,若我单纯只是宠妃,那只需相夫教子。偏我介于两者之间,身为男子住在后宫,又插手政事,除非皇帝自己信我,否则别无他法。
我早就清楚,自己不过是依附皇帝恩宠生存,一朝失宠,往昔情分定会化为乌有。可现在这等情况,我也很难怨恨皇帝,他是为了护我才伤到了头丧失记忆。我又怎么能去责怪他,只是难免有些委屈,只能怪天意难测。
太医说过,这淤血积于脑内,很难消散,若是运气好,三五日的可能就散了,若是运气不好,三五年也有可能。我只能寄托希望于皇帝的身体健壮,能早日恢复记忆才好,他这冷冰冰的样子,我实在害怕。
一连三日,皇帝像是忘了我一般,并未召见,也不知是想起来好些,还是忘了好些。我睡不着又吃不好,有些气他真的把我抛诸脑后,又担心他身体。
没等来皇帝的消息,倒是等来了小太子,解雨臣带着小太子来看我,小东西自己用泥巴团了个小泥人,兴高采烈地给我,说是捏的我。
我抱起他,让他坐在我的膝头,摸了摸他的小脸,道:“琛儿捏得真好。”
小太子晃悠着两条小腿,道:“琛儿还想跟太傅和父皇一起打猎~琛儿要打小鹿给太傅!”
不过五六日的光景,一切都变了,我心中难受,又不能在孩子面前显露,勉强笑着道:“好,只是父皇这几日政事繁忙,抽不出空来陪琛儿,你得乖乖的,多听解少傅的话,好么?”
小太子嘟嘴道:“不嘛,父皇忙,太傅不忙,太傅陪琛儿去玩嘛。”
我哄了他好一会儿,他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乖乖的,我让小太监带他去抓吱吱叫的秋蝉,腾出一些时间与解雨臣商议。
解雨臣等小太子走远,皱眉道:“你这几日怎么样?”
我叹气道:“还能怎么样,老老实实待着呗,他把我给忘了,我还能怎么办,去他面前哭么?”
依着他的性子,我不哭还能苟且偷生,哭了立马拖出去斩了。
这局已是死局,我们不过是小蚂蚁,哪有选择生死的权利,不过都捏在皇帝手里。我问黑瞎子怎么样了,皇帝可有为难于他。解雨臣就道没有,除了我们几个人,还没有其他人知道皇帝失忆,黑瞎子并无重大过失,皇帝更不可能此时反常擅杀功臣。
“我唯一担心的是你,你并无职位,多年来又无功无勋,我听说李恩拉拢了一拨大臣,联名上书,要求治你的罪。”
解雨臣身在大理寺,这等消息自然比我灵通,他道,“以往皇上信你,这等胡说八道自然不必担忧,可如今皇上先看了这些奏折,万一先入为主,你……”
我苦笑,道:“我又能做些什么,李恩不上书才反常呢,治我的罪便去治,到头来还不是落在你手里,还要劳烦你帮我给牢头们打打招呼了。”
只是不知道我死了,于他们有利还是有害,我估计李恩也只是想找我不痛快罢了,压根没想过皇帝能真的治罪于我,反正他没事就递折子数落我的条条罪状,也没见真的去撞柱子,皇帝从来也未理会过他。他也算是坚持不懈了,如今可不就找到了个好机会。
此番我若真的有个三长两短,皇帝一辈子想不起来则罢了,若皇帝想起来了,倒霉的可是满朝文武,天子之怒,可非凡人之躯能够抵挡。
只是这么死我也未免太憋屈了,到时候皇帝想起来了,是怪自己呢,还是怪天呢。
解雨臣道:“你还有心思开玩笑,罢了罢了,担心也无济于事,说不定皇上明日就想起来了,我替你打听着外面,有事先做防备准没错。再说他们说得你祸国殃民的,皇上反而不能妄动,毕竟你两个叔叔还身居高位,投鼠忌器,总要好好思量。”
我道但愿如此了,皇上多年积攒的暴君名头可绝非浪得虚名,光我记得满门抄斩的就有三个,朝堂上直接拖出去砍了的没有五十也有三十,这当口,谁去谁死,还是离得远些吧。
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帝哪还有心情围猎,下令回城,他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打猎并不在此范围之内。
原本还要在承德待一个月,如今仓促就要回去,所有人都忙着准备回去的事宜。我以往都是直接跟着皇帝坐龙辇,这回想来不成了,我也懒得去问,总不能把我落在这里。
小太子预备了整个夏天,就等着围猎大展身手,为我射一只小鹿回来,没想到还没拉开弓,围猎就没了,他哪里愿意,跑来找我闹,要我去跟皇帝说,他要去打猎。
我哪有办法,自打上回皇帝醒了到现在,我连皇帝身边的小太监都没有见过,他似乎完全忘了我的存在,兀自忙着处理政事。他本就不是一个儿女情长之人,理应以朝政为重,我只能这么安慰着自己。
可能是以往皇帝太惯着我了,小家伙坚持认为我有办法,在地上打滚不愿意起来,哭喊道:“我不我不!我要打猎,呜呜呜,我要打小兔子!”
这几日我本就不舒服,请太医来看过,他说我忧思过重,应当静养,千万不要生气动怒,更不能伤心难过。我看着乱打滚的小兔崽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有这么一个小太子在,我哪里能不动气,实在是没有精力应付他的胡搅蛮缠。
只是要我呵斥于他,我又张不开嘴,围猎本就是他期盼已久之事,如今突然没了,他哪里会不失望呢。也是我以往太过骄纵他,使他以为凡事都能靠我或者靠皇帝来解决,毕竟他老子是皇帝。
我蹲了下来,轻轻地按住小太子胡乱扑腾的小胳膊,道:“琛儿不闹了,若是想打小鹿,回了京城也有,你若是不闹,太傅就带你去抓蛐蛐儿可好,太傅以前最会斗蛐蛐儿了。”
“蛐蛐儿?”
小太子有些疑惑,好歹是不哭了,红着两只眼睛活像个小兔子。
“对啊,蛐蛐儿,琛儿还没有玩过蛐蛐儿吧,两只小虫捉到一起斗,可有意思了。”
我抽出帕子,仔细地擦去他脸上的眼泪鼻涕,用蛐蛐儿吸引他的注意力。
不愧是我的儿子,对蛐蛐儿十分有兴趣,听我说御花园里可以捉蛐蛐儿,当即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兴高采烈地拽着我朝外面走。我猛地站起来,感觉头有些晕,扶着门框稳了好一会儿才理顺了,牵着他的手朝御花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