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出行,我不是坐轿就是坐车,早就不骑马了,如今看着这高头大马实在不想上去。小太监跪趴在马前,让我踩着他的背上去,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勉强跨了上去。
张起灵就不需要踩东西借力,一脚踩着马镫就上来了,把我搂在怀里。天气这么热,谁乐意跟他挤一匹马,还好琛儿跟着山鸡跑远了,不然他再闹着要骑马,非热死我不行。
“今年可还要小鹿皮了?”
张起灵握着马绳,控着马儿小跑,问我道。
去年我想要一块小鹿皮给琛儿做夹袄,便让张起灵把最大的那只鹿赏给了我,本以为鹿皮结实,没想到小崽子爬高爬低的,衣服还没穿一年就弄破了。我就道:“那臣提前谢过皇上了,臣今年还想要狐狸皮,臣的披风破了。”
张起灵曾在很久之前赏过一件狐狸披风给我,那已是我入宫之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上朝,没几件拿得出手的衣服,总是冻着。披风保暖厚实,我很是喜欢,几乎每年都要拿出来穿,后来穿得习惯了,其他的总觉得没有那么好。
我一直以为只是普通的体恤,直到前几年张逢芝告诉我,我才知道这披风是张起灵专门为我做的,用的还是他亲手打的狐狸。
可惜去年我穿的时候没注意,被小太子弄了蜡烛星子上去,偷偷地烧了一大块才被现,因为年头太长,也无法修补,只得改得更小一些,给这个爱闯祸的小崽子穿了。
没等张起灵答应,我们胯下的黑马突然出惊恐的嘶吼声,惊得立起了前蹄,太监们惊呼是马惊了,七手八脚地冲上来拽马。
本来张起灵一个人是能控住马的,可马上还有我,我没有防备,两只手什么都没有抓,一下就连着张起灵一起摔了出去。
马受惊乱跑,哪里还管谁来拽它,四只蹄子胡乱地踩,我眼睁睁地看着马蹄朝我胸口踏来,张起灵几乎立刻抱住了我,我只听到他闷哼了一声,便没了动静。
张起灵为了保护我伤了头,昏迷不醒,万幸此番并非身处皇城之中,消息没有那么灵通。因此我隐去了他昏迷的部分,免得越传越乱,只许太医对外宣称皇上受了伤有些不适。
马受惊的原因是被毒蛇咬了,安抚下来没多久就毒身亡,今年雨水充沛,因此蛇虫鼠蚁奇多。这本应在皇帝狩猎前清理干净,竟会有这么多漏网之鱼,我命张牧严惩这些偷懒的宫人,省得张起灵醒了再去生气。
小太子不知道父皇摔伤,高高兴兴地抓着山鸡来给我看,我怕他担心,又没有心思陪他,哄他去找解雨臣,嘱咐小太监看好太子,不许太子再来打扰皇上。
太医检查后说张起灵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脑部受到剧烈震荡,需要静养,应该很快就会醒了。我并不相信他说的话,皇上可是伤到了头,如何要命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无碍。
我命他拿出治疗的方法,他就道脑部震荡只能静养,无法立即治疗,待到皇帝醒了,配合针灸汤药,慢慢消退脑中淤血。
虽然心中十分担心,可我并非太医,对病症束手无策,料想他们也不敢不拿出全力来,只能伺候在张起灵身旁,盼望着他早些醒来。
我一是担忧他的身体,二是若明日他不能苏醒,此事便不能再隐瞒下去,被旁人知道是我与皇帝同乘才害皇帝如此,恐怕有人会趁着皇帝昏迷搞些乱子出来。
朝中稳定不过是假象,总有些不怕死的存有异心,如今太子年幼,皇帝一旦有所闪失,定会将那些毒蛇的毒牙给引出来,避暑山庄不比皇宫戒备森严,不得不防。
为求稳妥,我召了黑瞎子来,让他带人把守宫中紧要之处。另外我抽不出身来,太子就由解雨臣代为看管,决不许旁人接触太子,不能给有心之人可乘之机。如今我能信任之人不多,在这能用得上的也就他俩了。
这么多年,除了生病,张起灵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即便是上次出水痘,他也是醒着的,能与我说两句话,安慰我莫要忧心。我从未如此恐惧过他闭着眼睛的模样。
以往我一直偷偷地想着,若有朝一日我俩终要离开人世,我宁愿在他之后走,否则我先走了,哪还有人能哄着他啊。可如今他只是昏迷,我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呼吸都不顺畅起来,我才明白我是无法坦然面对他的任何闪失的,没了他,我断然是活不了的。
我握住了张起灵的手,将他的手心贴在了我的脸上,就像他以往一样。我轻声道:“求皇上快些醒来吧,臣心里害怕。”
可惜张起灵并没有这么快醒,我握着他的手,坐在他身边枯熬了一宿,他的眼睛一直紧紧地闭着,我有些魔怔,几次忍不住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还好是平稳的。
还有两更天就要大亮,一旦天亮皇帝昏迷之事就瞒不住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帝摔下马之时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明天定会有大臣前来打探虚实。
我拍了拍脸,让自己提起精神来,外面那群豺狼虎豹可不是好对付的,尤其以李恩这厮为的那一拨,我与他是多年的死对头,如今落下这么大一个把柄,他要不趁着皇上昏迷把我给弄死,都对不起他这么多年把我当祸国殃民的奸妃。
期盼最终落了空,天亮以后皇帝还是没有醒,太医来了几次,说辞一字未改,只是给张起灵用了针灸,也不敢用多。
李恩果然是第一个前来探虚实的,除他之外还有不少大臣同来,宫人禀告竟有六个人之多。我换了上朝的衣服,让宫女为我束上冠,嘱咐小太监照顾好张起灵,这才坐轿去了御书房。
我到之时,特命小太监高声禀告,未曾流露出半分心虚胆怯来。进去之后,我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将这些大臣默默记在了心里。
没有我先开口搭理他们的道理,我坐在了榻上,宫女奉上茶来,我慢吞吞地喝了一口,尝不出是什么滋味,热茶烫过的杯壁贴在我的掌心,蒸出了不少汗来。
李恩这些年确实沉淀了不少,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见我如此悠哉,他还是忍不住第一个开口道:“贤王倒是悠哉,我听说昨日皇上与贤王同乘,摔落重伤至今未醒,本以为贤王也伤得不轻,没想到今日一见,贤王反倒神采奕奕,行动自如。”
我冷笑,放下了茶杯,奇怪地道:“哟,李大人既知皇上未醒,不关心皇上伤情如何,反倒担心起本王的身体,是为何意?听说?听谁所说?何时得知?皇上昨日受伤,为何昨日不见各位?”
李恩没料到我会反责问于他,他脾气一贯不好,性格又冲动,当即怒道:“若非贤王瞒着皇上昏迷之事,我等又怎么会直到今日才来?皇上到底如何,还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如今宫中层层守卫,你攥着太子是何居心?”
他就差说我挟天子以令诸侯了,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拍桌而起,骂道:“好,好一群忠心耿耿的臣子,皇上不昏迷还不来看呢,本王照顾皇上一夜,从未离开半步,还没问你们是何居心,你倒敢问起本王来了?如今皇上龙体欠安,你们不说为皇上排忧解难,反倒做起捕风捉影之事,一会儿回去,本王定要在皇上面前好好地参你们一本!”
话是冲着李恩,我的眼睛却盯着御史李凌风,他是李恩的表叔,虽为御史,却有些胆小怕事,私下里唯李恩马是瞻。不过胜在他是长辈,李恩总不能当众目无尊长。
果然我说完这些后,他明显有些怕了,拱手道:“贤王说的哪里话,我等不过是听说皇上抱恙,特来探望,并无二意,有贤王照顾皇上,实乃百官之福。如今皇上龙体无碍,我等也就放心了,告辞,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