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走后,我才敢过去抱住了小太子,这是我亲生的孩子,我却连抱他一下都再难了。他委屈地抱着我的脖子,哭喊道:“我要太傅,为什么不让我见太傅了?呜呜呜,是不是我太调皮了,琛儿以后都听话,太傅别又不要我了,呜呜呜呜……”
我心疼地抹去了他脸上的泪痕,今天哭了太多,他的小脸都哭得龟裂了,颧骨红了一大块,看着格外可怜。他还记得前些年我躲着他的那件事,若早知会有今日,我定不会让他那么难过,日日都抱在怀里,就是宠坏了又如何。
看着小太子年幼的小脸,我明白既然走到了这一步,我决不能意气用事,否则会害了他。我强忍着心口的痛楚,抱着他道:“琛儿听我说,是太傅做错了事,父皇才会生气,不是琛儿的错,也不是父皇的错。不要生父皇的气,他最疼的就是琛儿了,明白吗?”
小太子哽咽道:“那我去求父皇,让他饶了太傅,见不到太傅,我会想你的,琛儿不能没有太傅。”
我勉强笑起来,道:“我也想琛儿,可是太傅做错了事,要受罚。你要记得这只是暂时的,待到父皇消气,琛儿就能再见到太傅了。所以琛儿要乖,要好好念书,好好吃饭,在父皇面前要乖乖的,若是父皇见了琛儿心中喜欢,说不定就不罚太傅了,你要记住太傅说的话,不要跟父皇闹别扭,也不要怪父皇。以后太傅不在你身边,你更要乖,听解少傅的话,他会告诉我你有没有听话,你不听话太傅会生气的。若是你想我,就写信给我,好么?”
小太子毕竟年纪小,听我说了也就信了,乖乖点头,答应我会好好地吃饭,听解雨臣的话。其实我也不确定解雨臣会不会被我牵连,只能寄托希望于他能继续帮我看着孩子,如若换了旁人,谁又能真心实意地为他。
白天捉蛐蛐儿蹦了一上午,又哭闹了这一通,小太子有些困了,这时辰本也是他午休的时候。他靠在我怀里迷迷糊糊地道:“琛儿听父皇的话……不让太傅担心……”
我眼角已有泪渗出,只是不敢哭,抱着他道:“琛儿真乖。”
待到小太子彻底睡熟以后,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提醒道:“王爷……”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孩子交到了他的手里,嘱咐道:“等太子一会儿醒了,喂他吃些热粥,他爱吃甜粥,早些备着,别忘了。”
小太监抱起太子,应道:“王爷放心,奴才定会照顾好太子爷,外头风大,王爷快些进屋去吧。”
我哪里肯进屋去,慢慢地跟着他走到了门口,看着他抱着小太子一步一步地走远了。待到小太子的身影彻底消失,我紧绷着的那根弦猛地断了,落下了泪来。
曾经我与皇帝说过,太子能陪着我的日子本也就不多了,权当是偷来的日子罢了,没想到一语成谶。
皇帝的命令,岂有人敢不从,小太子被抱走以后,一直到启程回京我都再也没有见过他。好在解雨臣没有被我拖累,依旧能够照顾小太子,便每日写上小太子的情况,派人送给我,让我莫要担忧。
以往启程回京的日子,多是我定,皇帝其实对避暑山庄并无兴趣,他待在哪里都是一样,来这里不过是为了哄我高兴罢了。按着他的性子,他一辈子不出皇宫门也无所谓。
因此临行时,我去了一次千秋池,这千秋一色的池子,依旧是好景色,鲤鱼在池中优哉游哉地游着,丢下一把吃食,便一窝蜂地围了上来。
想来这鲤鱼本也不是我喜爱之物,是阴差阳错之下,皇帝误以为我喜欢,后来我便真的喜欢了。也许误会本就是不能长久之物,皇帝因为误会才十分荒唐地看中了我,然后就会以另外一种荒唐的方式遗忘我。
我摘下了脖子上多年未曾取下的麒麟金牌,将它放在了千秋池旁的银杏树的树洞里,有银杏叶子落在了我的肩头,今年的秋来得太早,太急,叶子还来不及变黄就匆匆地被吹落了,不知所措地青黄着飘在空中。
三叔为我求来的恩典,在我最措手不及的时候到来,又在我一无所知的时候被打散了,注定如此,又何必强求。
启程那日,仍有轿辇来宫门口接我,我看着那顶象征着恩宠的轿子,知道这不过是小太监们按着以往的习惯备下的。抬轿子的小太监跪下来迎我,我摆了摆手,道:“不必了,本王走着去。”
好在我不必骑马回去,否则定会死在半路上,宫人为我单独备下了一辆马车,我上车前远远地看到了皇帝的身影,也只是一瞬间,他就上了马车,再看不到了。
以往车程,我总会和皇帝下几盘棋来打时间,后来有了琛儿,小崽子闹腾得厉害,更不觉得漫长。如今单落下了我一个人坐在马车中,听着车轮碾压着石头向前的轰鸣声,才真正明白了何为凄凉。
六日后,车队抵达京城,十日后,皇帝下旨,囚我于长秋宫,无召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杀无赦。
长秋宫,原本取自千秋万代之意,自古乃是皇后居所,当初皇帝力排众议让我入住长秋宫之时,百官进言劝诫足有半年,他都充耳不闻,硬是拖到他们习惯为止。
皇帝独宠我数十年之久,谁又能想到这长秋宫有朝一日会门庭冷落,沦为冷宫呢。我坐在摇椅上,盯着长秋二字看了半晌,打了个哈欠,这名儿今日看颇为讽刺,还不如摘了换成长门看得顺眼。
不过想想也不适合,人家陈皇后有名有分,有人为之求情,我又有什么,本以为没有名分不会被条条款款束缚,我只需陪在皇帝身边就行,却没有想过德不配位的下场。
小太监为我奉上了一杯茶,道:“王爷,今日风大,还是进去歇着吧。”
我懒洋洋地道:“都行,坐在哪里不是坐,有太阳挺暖和的。”
太医让我静养,如今这里安静得掉一根针都听得见,岂不是最佳之所,养着呗。
正想着安静,远远地竟然传来了丝竹之声,伶人吟唱着听不清调子的唱段。我听得耳生,好奇道:“怎么会有人在唱戏?”
难道皇帝转性子了,喜欢听这些玩意了?
小太监低声道:“回王爷,皇上寿辰将至,想来是奴才们正在排演。”
皇帝的寿辰,那岂不是十二月了,我有些迷茫,环顾四周后这才现院中种的银杏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一片了。
自回宫后,我一直觉得浑浑噩噩的,如今倒像是猛然惊醒了一般,丝丝绵绵的钝痛自心口蔓延开来,浑身都倦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