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响,不重,却带着一股绵长的力道,顺着金属肌理传遍整个钟胎。原本断裂的纹理被这股力道一带,缓缓向中间靠拢,细碎的金属颗粒重新排列、融合,那道暗裂,以肉眼可见的度变浅了一丝。
众人的笑声停了下来,全都看了过来。
铜伯没有停,第二锤、第三锤,锤起锤落,节奏缓慢却沉稳。他的锤不砸在同一个地方,而是顺着钟体的弧度,沿着金属肌理的走向,一锤接一锤地往前拓。就像牛犁地,一垄接一垄,不慌不忙,稳扎稳打。
每落下一锤,钟胎就微微震颤一下,内里的暗裂就弥合一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彻也不坐地上撒泼了,爬起来凑到跟前,瞪着眼睛看;朱元璋也收起了酒葫芦,脸上的玩笑神色褪去,认认真真地盯着铜伯的锤法。
“这是……顺着肌理锻打?”
木公输喃喃道,“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锻法。一般锻打都是往实了砸,他这是往顺了拓……”
“是拓坯。”
墨渊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赞许,“仿牛犁地之理,顺材质肌理开料拓形,能精准剔除废料、规避暗裂,再零碎的边角料也能开出周正器型。这是所有锻造工序的根基,是丑牛一脉最本源的锻法。”
锤声还在继续,咚、咚、咚,沉稳有力,像大地的心跳。
铜伯额角渐渐渗出了汗珠,可手里的锤半点不抖,节奏始终如一。墩墩(玄铁牛兽)站在他身边,周身的玄铁光芒越来越盛,源源不断地为本源之力加持,帮着引导金属肌理归位。一人一兽,动作默契得像是演练了千百遍,一锤一蹄,都顺着同一个韵律。
渐渐的,钟胎表面泛起了温润的光泽。
原本暗沉的铜色,变得越来越透亮,内里的杂质被拓坯之力一点点挤了出来,顺着肌理排到了表层。内膛的三道暗裂,从深变浅,从浅变无,最后彻底弥合,连一丝痕迹都找不到。整个钟胎的金属肌理浑然一体,再没有半分散乱之处。
当——
铜伯落下最后一锤,收锤站定。
一声清亮厚重的钟声随之响起,不闷不飘,雄浑中正,像从大地深处传来,带着沉稳的力量,顺着地面缓缓扩散开。钟声在虚空里回荡,一圈圈音波散开,搅得浑黄的雾气都跟着翻涌起来。
这一次,没有杂音,没有震颤,尾音绵长纯正,绕梁不绝。
“成了……”
纸墨生声音有点颤,“这声音……太正了。”
铜伯长出一口气,看着手里的铁锤,又看了看身边的墩墩(玄铁牛兽),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拓坯之能!没想到我铸了一辈子器,居然还能悟出始源级的锻法!这一趟,没白来!”
墩墩(玄铁牛兽)也仰起头,出一声浑厚的哞鸣,和钟声呼应在一起。
就在这时,空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牛鸣。
嗷——
众人猛地抬头,看向雾气深处。
那尊巨大的丑牛虚影,终于动了。
它缓缓低下头,倨傲的眼神里不再是漠然的审视,而是带着几分赞许,几分认可。它周身的金光暴涨,像一轮金色的太阳,照亮了整片浑黄虚空。无数金土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潮水一样涌向中央的青铜钟。
钟身受到本源感召,也跟着泛起了耀眼的金光。
钟钮上的牛兽纹像是活了过来,昂扬蹄,出无声的长鸣。钟身的《千字文》字字光,四季花卉纹路流转着不同颜色的灵光,钟足处的十二只迷你兽纹也各自亮起了本命灵光,十二道光芒交相辉映,和钟体的金光融在一起。
轰——
整个虚空都震动了一下。
一道粗壮的金色光柱从钟顶冲天而起,直直刺入雾气深处。光柱所过之处,浑黄的雾气纷纷散开,露出后方一片更广阔、更厚重的空间。那里矗立着无数古老的匠台,散落着各式各样的上古工具,隐隐还有磅礴的本源气息扑面而来。
丑牛本源,正式开启了。
众人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都露出了震撼与欣喜。
从最开始找不到试炼方向,到盐糯(晶海盐猪兽)刨出图谱,再到范模难定、墩墩悟出犁坯刀法,再到钟胎暗裂、铜伯觉醒拓坯之能,一路磕磕绊绊,却终究凭着十二脉的合力,凭着刻在骨头里的匠道骨气,闯过了这场试炼。
墨渊抬头看着冲天的金光,指尖的《天工开物》微微烫。
他知道,这试炼考的从来不是多么精妙的技法,也不是多么强大的修为。考的是匠人面对难题时的那股不肯放弃的韧劲儿,是顺物性、不硬来的处事智慧,是十二脉拧成一股绳的传承之心。
丑牛的傲骨,从来不是桀骜不驯,是扎根大地、稳步向前的沉稳,是遇山开山、遇水架桥的坚韧,是代代相传、永不折断的匠道脊梁。
金光越来越盛,钟声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