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总算愿意与孩儿说话了。”
李稷微微低头,唇角漾着一对儿笑涡,可怜又乖顺,“多谢母亲。”
明仪长公主一怔,终究不是铁石做的心肠,蹙眉忍住泪意,板起脸“哼”
了一声。
容玉坐在一旁,已然看出其中关窍,腹诽李稷果然是个狐狸托生的,半晌功夫,便想出了这样的法子来“对付”
婆母的冷战战术。可怜林大神医,先是被婆母用来气李稷,后又被李稷用来哄婆母,做完筏子又做饵,属实不易。
雅间是半封闭的包厢,轩栏外正对着楼下看台,说书人登场后,客人渐多起来。
容玉目光往楼下一展,忽见一抹熟悉身影走上楼梯,拐入过廊,认出是兄长容岐,不由惊喜。
不同于表兄方元青的落落寡合,容岐温润且健谈,乃是个从来不缺朋友的人。如今他入职翰林院,交好的同僚必也不少,今儿休沐,八成是应同僚之邀来了入云楼。
容玉不以为意,转开视线后,却又想起容岐拾级而上的风采——兄长今日神采奕奕,穿的似乎是一身新衣裳,束发用的玉冠格外精致,也像是新添置的发饰。
私下会见同僚,犯得着如此费心打扮?容玉心下狐疑,忽有个猜想冒头,低声向上首道:“母亲,家兄在隔壁雅间,晏之先陪您听一会儿,儿媳去见一面,全个礼便来。”
明仪点头,听楼下说书人讲的乃是与倭寇相关之事,蛾眉一颦,凝神听起来。
*
却说容岐走上二楼,行至左侧第三间房门前,用心整理了一番衣冠后,方推门而入。
屏风前盈盈立着一位妙龄女郎,削肩素腰,背影婀娜,犹似一幅装裱在绢纱屏风上的仕女图。容岐按住怦然心跳,躬身行礼,一声“殿”
刚唤出口,那抹倩影翩然转身,唤道:“容郎!”
容岐一震,后退两步,拱手道:“在下走错了,多有冒犯!”
说罢,阔步走出雅间,抬头辨认门号,面露茫然。
孟文淑袖手走过来,眉眼一扬:“你没走错,就是这儿!”
容岐愈发困惑,被来人的昂扬气势所迫,拔腿欲走。孟文淑一把将他拽进房内,恼道:“你主动写信约我出来,待见了我,又是这副如避猛虎的态度,成心戏弄我不成?”
说着,倨傲眉目一动,转怒为笑,“或是说,你想跟我玩一招欲擒故纵?”
容岐莫名其妙,蹙眉道:“我没有约你。”
孟文淑见他油盐不进,垮了脸,拿出一纸信笺展开:“那这是什么?”
信笺上言辞恳恳,“入云楼相会”
一行一目了然,赫然是容岐的笔迹。
容岐瞳孔震动,不知为何写与安平公主的信笺会落在孟文淑手上。因是私下相见,且彼此已认得对方笔迹,那信笺上并无称谓,亦无署名,如今被孟文淑拿在手里,乍一看,竟当真像是约见她的铁证。
容岐极力冷静,道:“不知孟姑娘从何处得了此信?”
“什么叫我从何处得了这信?若不是你派人送来,信为何会在我手中?”
孟文淑被他反问得极不痛快,见他亦是一脸怒容,反应过来,“何意?这信不是写给我的?!”
容岐也不废话,点一点头。
孟文淑胸口一凛:“那你约的人是谁?!”
“容某私事,无可奉告。”
孟文淑全身气血直往头皮上涌,深吸一气后,含恨道:“容观山,我待你是何心意,你一清二楚,为何仍要如此?!”
容岐垂下眼皮,道:“因为我待你,并无此心意。”
“你!”
容岐漠然不动。
孟文淑气得目眦尽红,将信笺揉成一团砸在他脸庞上,拂袖而去,走至房门口,又折返回来,在容岐面前大骂一声:“有眼无珠!”
容岐并不反驳,待房门外脚步声彻底走远后,才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信笺,一点点铺展开来,抹平上头的褶皱。
信笺是他亲自交给天香殿宫女的,断然不会出差错,除非——是安平公主派人把信笺送给了孟文淑。
借题设局,玩弄于人,这的确也是她做得出来的事。
容岐心头寂凉,颓然走出雅间,本欲打道回府,却越走越不甘心,踅身返回,顺着先前那一间房巡视过去,找到对面一间极佳的偷窥处,伸手叩门。
房门被人打开,微风灌入,里间纱帘阵阵飘舞,安平公主一袭绛红宫装坐在罗汉床上,珠翠流光,丰姿昳丽,仿若盛开在晚秋里的一株名贵姚黄。
容岐的心在混乱的愤怒中又狂跳了一阵,待得平复,才举步走进去,质问道:“殿下为何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