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但天幕上那个女子轻飘飘的几句话,像一把铲子,把他埋了三十年的记忆全部挖了出来。
他没有哭。
他只是仰着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一个年轻人扶住了他:“老伯,您没事吧?”
老翁摇了摇头。
他不是没事。
他是有太多事,说不出来。
另一个中年妇人站在街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仰着头听天幕上的女子说“女性被层层礼教束缚得喘不过气”
。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母亲跟她说:“你嫁过去以后,要听话。公婆说什么就是什么,丈夫说什么就是什么,别顶嘴,别有自己的主意。”
她听了。
她听了二十年。
她今年三十五岁,生了六个孩子,活了三个,死了三个。
她的丈夫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她知道。公婆偏心小叔子一家,她知道。
她在这个家里没有地位、没有说话的权利、没有自己的银子,她知道。
但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因为所有人都这样。
现在天幕上的女子告诉她:这不对。
中年妇人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出来,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孩子被抱得不舒服,哼唧了两声,她赶紧松了松手,低下头看着孩子。
孩子才一岁多,什么都不懂,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天上的光幕,嘴里“啊啊”
地叫着。
中年妇人忽然在心里,对这个孩子说了一句话:
你长大以后,不要像我一样。
她没有说出口,但那个念头已经种下了。
皇宫里的气氛比任何地方都要压抑。
皇帝站在汉白玉台阶上,仰着头,面无表情地听着天幕上那个女子数落东晋。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但砍的不是他的身体,是他的脸面。
他是皇帝。
他是这个“烂时代”
的皇帝。
天幕上的女子说这个时代烂,就是在说他烂。
他想反驳,但他发现他没有可以反驳的东西。
因为那些话,他的大臣们私下里说过,他的母亲在病榻上说过,他自己在深夜无眠的时候也想过。
只是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
现在,天幕上那个女子,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说了。
皇帝的脸火辣辣的。
不是愤怒,是——羞耻。
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深入骨髓的羞耻。
他是一国之君,但他的国家在别人眼里是“乱世”
。
他是天子,但他的子民在“血流成河”
中挣扎。
他想做点什么,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因为门阀不让他做,士族不让他做,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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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刺痛让他清醒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