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引擎检测工序再度开始,发动机在低低轰鸣,旋翼卷起的狂风掀动着他的衣摆,铁隐就那样静静站着,目送汤世杰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那道背影快要没入前方的人影之中。就在机舱大门即将彻底闭合的那一瞬,铁隐眼底骤然闪过一抹锐不可当的精光,那是常年身处险境练就的本能警觉,比思维更快一步捕捉到了危险的气息,余光下意识扫向天际,原本灰蒙蒙、被战火熏得浑浊的天空,不知何时竟被一片黑压压的阴影覆盖,那不是云,不是雾,是无数振翅的生灵,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如同蛰伏千年的大军骤然压境,带着震耳欲聋的振翅声,朝着战场方向汹涌而来。翅膀切割空气的声响连成一片,像闷雷滚过天际,又像潮水席卷荒原,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磅礴的生命洪流,气势骇人。“所有军士注意。”
铁隐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透过风声清晰地传遍四周,“不要轻易开枪,密切关注前方状况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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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令落下,原本有些松懈的阴兵们纷纷稳住身形,目光齐刷刷投向那片从天而降的黑影,拥有新肉身的鬼怪们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白起立在护坡高处,一身新换的战甲又沾满硝烟与尘土,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望着那片鸟潮,看着那些形态各异的大鸟纷纷落在食尸鬼堆积如山的尸体堆里,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低头疯狂争食,心头竟是一片了然。
琴鸟舒展着修长的尾羽,尾羽上的斑纹在残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尖喙精准地啄食着尸体;犀鸟巨大而坚硬的喙部轻易便能撕开腐肉,动作迅猛却不混乱;戴胜顶着标志性的羽冠,在尸堆中灵巧穿梭;夜鹭收拢着翅膀,在拥挤的鸟群中稳稳占据一席之地;伯劳小巧却凶悍,尖喙利落;还有那身形庞大、神态威严的鲸头鹳,一步一踱,如同镇守一方的将领。太多太多,曾经在亚特兰蒂斯深处见过的、没见过的、只在古籍残卷中听闻过的鸟类,此刻尽数汇聚于此。没有争斗,没有抢夺,没有同族相斥、异族相残,它们像是受过最严苛的训练,又像是天生便懂得协作,彼此错落有致,井然有序地撕扯着食尸鬼的尸体,共同完成这场诡异而盛大的盛宴。
铁隐此前口中所说的“朋友”
,原来从不是某个人,而是这群被隐秘豢养在十方地狱间隙之中的怪鸟。单看每一只,它们并无骇人变异,羽翅不算坚硬,爪喙不算锋利,肉身脆弱,攻击力与防御能力与那些凶戾的海洋变异兽相比,简直不堪一击,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略显孱弱。可白起心中比谁都清楚,这些鸟真正的杀招,从不是爪牙与利喙,而是它们的叫声。那是足以扰乱囚蠡大军进攻秩序的奇音,是能让凶戾怪物迷失心智、乱了阵脚的利器。亚特兰蒂斯那道弧形大绝壁前的遭遇,几年前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刻在骨髓里,挥之不去。那时也是这样一群鸟,漫天飞舞,鸣声四起,接应着他们的队伍进入小镇,最终寻到波塞冬的遗骸。
食尸鬼潮退去后的战场之上,地面上之前燃起的熊熊火焰早已熄灭,只留下一片焦黑的土地与无数弹坑,堆叠至一半护坡高度的食尸鬼尸体还未来得及散发臭味,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鬼尸烤熟的焦味与羽毛的腥气混杂在一起的怪异味道。那些尚夹杂着余温的食尸鬼尸体,似乎比冰冷的残骸更受鸟类青睐,先一步抵达的鸟群占据了最有利的位置,大快朵颐,而后面姗姗来迟的鸟群,因为没能抢上一口热乎的鬼尸,顿时发出愤怒的咆哮与尖鸣。怪叫声此起彼伏,尖锐、沙哑、高亢、低沉,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刺破战场的死寂,不断传到护坡之上的阴兵耳中。那些大多没怎么见过这般阵仗的阴兵,本就被眼前铺天盖地的鸟潮惊得心神震颤,此刻再被这此起彼伏的怪声侵扰,握着扳机的手指愈发紧绷,一些重铸了肉身的亲卫兵极力控制住强烈不安的心,指节搭在扳机外侧骨节都被勒得泛白,神经绷得如同即将断裂的弦,大气都不敢喘。
战场中央,原本铺得几乎越过城墙一半高度的尸体碎块,在无数鸟群的吞食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腐肉被撕扯,骸骨被啄动,堆积如山的尸堆一点点被掏空、抹平,没过多久,便被消耗一空。而随着无数鸟类进食、栖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骤然落下,那是无数鸟粪,密密麻麻,如同骤雨般‘噼啪噼啪’砸在地面、砸在残骨灰烬中,声响密集,气味刺鼻,让本就狼藉的战场更添几分不堪。鸟群仍在忙碌,直到一处又一处原本因堆积压紧得如同高墙般的尸堆彻底崩塌、消散,再也没有可供吞食的残骸,这场属于鸟类的盛宴,才终于堪堪落下帷幕。漫天鸟潮渐渐停歇,有的振翅落在一旁小丘上休憩,有的梳理着羽毛,有的低头啄弄着爪下的残渣,战场之上终于恢复了片刻的宁静,只剩下零星的鸟鸣与微风卷过焦土的轻响。
汤世杰处理完手头事宜,缓步走到白起身后,步伐沉稳,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再不见半分往日的随意。他望着眼前狼藉却已归于平静的战场,望着那些散落各处的鸟类,轻声开口:“白将军,如今再见这些老朋友,可与当初在大西遗迹中所见,有何不同吗?”
风轻轻吹过,卷起两人衣袂,远处的鸟群偶尔发出一声轻鸣,天际依旧灰蒙蒙的,像是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过往与身不由己的前路。白起没有立刻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些形态各异的飞鸟身上,眼底翻涌着回忆与现实交织的复杂情绪,久久未语。这些鸟依旧是当年的鸟,忠诚、可靠,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不问缘由,不慕功名,只守着一份隐秘的约定,成为黑暗战场上最意想不到的援军。可人心,却在世事浮沉中,慢慢多了分寸,少了肆意,添了顾虑,淡了轻狂。战场的硝烟渐渐散去,鸟群的气息渐渐平稳,那些曾经的热血与羁绊,那些如今的恭敬与距离,都化作一缕轻烟,飘在这片刚刚经历过厮杀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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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世杰静静立在白起身后,等待着回答,姿态恭敬神色平静。白起缓缓收回目光,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声音低沉而厚重,带着历经沧桑的感慨道:“鸟还是那些鸟,初心未改,威能依旧,只是看鸟的人,身处的境地,早已不同了。”
一语落罢,风再起。远处,铁隐依旧站在直升机旁,望着两人的身影,望着那群停歇的飞鸟,嘴角的苦笑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平静。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就像这场战争,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唯有眼前这些不问世事、只守契约的飞鸟,依旧纯粹,依旧执着,成为这混沌乱世里,一抹难得的本真。
直升机的舱门早已彻底关闭,引擎声渐渐远去,而这片被鸟潮洗礼过的战场,也终将在岁月里,慢慢掩埋所有的厮杀、怅然与羁绊,只留下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藏在十方地狱的间隙里,藏在飞鸟的羽翼之下,藏在那些曾经并肩嬉戏,而如今为在人前表现庄重而不得不肃穆的人心深处。在这个战后真空期铁隐乘坐吉桑为主驾,星海棠为副驾的直升机盘旋在苦海海岸线沿岸,食尸鬼前来时形成的路径一直延伸至视线尽头。“看来只有前线有雕像指挥进攻节奏,传令官带着余下的部队退了。”
食尸鬼集体调头时留在地面的一个个圆圈虽被后续同类踩踏,却依旧能够看出些许痕迹,突然间铁隐叫停吉桑,直升机悬停在半空,显示屏中一个诡异的骷髅头画面被铁隐定格,将画面扩大后铁隐看见构成巨大骷髅头的染色物居然是一个个水晶骷髅头,就与在阳间时自己与汤世杰收集的那些骷髅头一模一样。
按比例尺计算,地面呈现的巨型骷髅头图案至少在两平方公里左右,如此多的水晶头骨那得死多少人才能填满?铁隐心中的惊惧不是来自于数量庞大的水晶骷髅头,而是出现在巨大图案后方更远处的一个伟岸黑影,很明显那是一只囚蠡领主的轮廓,单单只是一个轮廓就让直升机上的另外二人倒吸一口凉气,吉桑颤抖着声音问道:“少主,那就是你们曾经杀过的领主吗?这么大的犀牛怪,一顿要吃多少血食才能填饱肚子啊!我的天!”
,“它吃不吃血食我不知道,但它一旦行动起来,以我们现有的修为和战力恐怕会直接被这家伙秒杀,神特么神说长蹄子门齿发达的都是食草性动物的?甘霖娘!”
听闻吉桑提起领主的吃食,铁隐突然想起在某些书籍中记载的生物特性,‘下毒’一词瞬间在铁隐脑海中出现,铁隐正埋头苦思该如何对付领主之时,星海棠咳嗽一声柔声道:“凡人如草芥不是空穴来风,这般比喻也并非没有道理,我有个问题搞不懂,明明它们可以直接派领主踏平一切,为什么还要弄那么多食尸鬼进行试探性攻击呢?”
“呵呵,敌人真正的图谋,我们至今仍一无所知。”
铁隐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像淬了寒铁的刀锋,轻轻敲散星海棠眉宇间的疑虑,“所以无论他们使出何等诡谲的战术,都不足为奇。在蠡皇眼中,我们不过是蝼蚁罢了。你试想,稚童蹲在蚁穴前,随意拨弄泥土,看蚂蚁慌乱奔徙、徒劳搬家,那些蝼蚁,又怎能猜透稚童的心思?”
铁隐这一句轻描淡写的比喻,却道尽了双方悬殊至极的差距。前番阴司遭逢浩劫,那些横空出世的恐怖领主,自始至终未曾真正倾尽全力,甚至连像样的攻势都未展开。它们的现身,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威慑,又或是某种更深层布局的一环。即便那些执掌时间线的顶尖强者回溯探查,前几次暗夜之战的画面依旧破碎片面,带回来的情报,尽是无关痛痒的碎片,根本触不到核心,又或许领主的真正作用与地底族仿制出来的领主雕像一样,仅仅只是负责指挥进攻而已。
为了摸清下一轮袭击的方式,判断那些远远退去的食尸鬼潮是否会再次逼近军事基地,是否还有其它能够左右战局的东西正在形成,铁隐别无选择,只能铤而走险,将影分身派出直升机舱只身闯入直升机不敢涉足的禁忌区域。空气骤然扭曲震荡,淡黑色的虚影悄然凝形。可就在影分身成型后进行冲刺的刹那,远处那尊顶天立地的领主巨影,似是捕捉到了微不可察的异动。它巍峨如山的身躯纹丝不动,唯有那颗巨大无比的头颅缓缓转动,猩红如血的巨瞳悬在半空,体积堪比浮空热气球,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锁定影分身隐匿之处。那一瞬,铁隐的本体与影分身心神相连,硬生生与那尊恐怖领主隔空对视。一股熟悉到令人窒息、直刺灵魂深处的威慑轰然压下,那是绝强存在与生俱来的威压,只是眼神中不经意流露的气息,便足以令天地战栗。好在眼前只是影分身,意志由铁隐肉身维系,并未被这股威压撼动,若是铁隐本体亲临,此刻必定会被这一眼彻底石化,身躯僵滞灵魂禁锢,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好在片刻后领主并未察觉到确切威胁,巨颅缓缓归位,重新恢复死寂般的沉静。影分身屏息凝神,小心翼翼绕开那尊庞然巨物,刚转过领主宽厚如山的肩背,眼前一幕险些让铁隐失声惊呼,无边无际、铺天盖地的食尸鬼潮,正密密麻麻匍匐在地。每一只都睁着猩红刺目的眸子,目光齐刷刷锁定领主刚刚转回的巨眼,虔诚而狂热。这些食尸鬼与先前攻城的杂兵截然不同:獠牙森白外突,尖端泛着幽冷绿光,四肢早已脱离人形,坚硬骨刺破体而出,覆着一层诡异绿芒。它们以近两百只为一队,紧密抱团,秩序井然。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只直立而起、身披皮甲的食尸鬼,手中高擎一面旗帜,旗面以彩色光带拼接出一个水晶骷髅头,在昏暗天地间幽幽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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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与地底族假扮的、截然不同的食尸鬼们嘴角涎水不断滴落,滴落在地发出细微声响,但这些鬼东西面目却不见寻常凶戾,反倒圆润臃肿,在这肃杀死寂的战场之上,透着一股诡异而滑稽的违和感。一面面泛着古铜金属光泽的盾牌,整齐划一抵在左前肢下,肃立如墙,因角度受限,铁隐影分身始终无法看清,它们右爪按在地面之下的,究竟是什么武器。铁隐不敢让影分身继续往前探查,正准备悄然撤离,返回直升机,顿时心生警兆,领主漆黑如墨的身躯下方,似有一股异常气息暗流涌动。没有肉身灵海的强悍感知支撑,影分身只能凭借本能,强撑着压迫感缓缓向前逼近。五百米,雾气缭绕,气流骤然湍急;四百米,水汽弥漫,万物行进都被无形迟滞;三百米,气温陡降,寒气刺骨,近乎实质的冰晶水纹凭空浮现,将周遭空间彻底凝滞;铁隐通过影分身再度凝神,却也仅仅只能看透距领主二百五十米处的范围,浓雾如海啸狂涌,将领主那四根通天巨柱般的大腿彻底吞没。影分身只觉步履维艰,连番三次爆发能量,都无法再向前半步,只得咬牙耗损本源之力,一寸一寸艰难后撤。冰晶之中,一道模糊人影以仰泳之姿疯狂挣脱,画面诡异至极。
领主对身前这道微不足道的虚影毫不在意,仿佛五百米之内,皆是它不屑一顾的尘埃,十几分钟后,影分身才堪堪挣脱那片死亡禁区,惊魂未定地逃回直升机外。铁隐也在这一刻终于弄清了真相,领主脚下踏着冰晶凝结而成的浪涛。那似冰非冰、似水非水的诡异物质,如同无形锁链,死死缠绕住领主的四肢,化作一道牢不可破的羁绊,将它牢牢禁锢在原地,半步不得踏出。
这便是领主迟迟不主动进攻军事基地的真相。
只是这份禁锢,究竟是阴司上古禁制所为,还是来自蠡皇的刻意约束?
答案,依旧深埋在无边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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