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憨厚的嘿嘿一笑:“他材料好像还没有采购来。”
“昨天下午胡顺平跟我说过这件事了。他说仓库里还有一点库存,我查了一下想起来了,是前几年接金队长他们那两排临时房子给水管的时候,原来是计划给水入每一户的,后来钱队长说临时房子不需要搞得这么规矩,为了省钱,就在外面给他们集中装了两个水龙头。买回来的那批六分的镀锌管就剩下来了。”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剩下来的管子还不少呢,前面那一栋楼的给水应该够用了。”
牟进忠附和。
江春生点头,“要采购新的,等新建宿舍楼起来了再说。”
跟过来的于永斌靠在门框上,伸手摸了摸墙面上的涂料,手指在墙面上来回蹭了两下——墙面光滑细腻。“老弟,你看这内墙涂料,我帮你做的还可以吧。你看这白度、这手感——滑溜溜的。总段那边办公楼的内墙涂料也是我供的,质量一模一样,不过施工是周经理他们自己搞得。”
“马马虎虎吧。”
江春生故意敷衍了一句,难得有机会酸他一下。
“哎~,得到你的肯定怎么就这么难呢。”
于永斌知道江春生是在故意做作他,从门框上直起身,做了个夸张的委屈表情。你一个平方就只肯出这么一点钱,但标准却要求的这么高,还地坪都没有做就叫我的人进来刷,害我在你们地坪做完了还要进场一次。——结果工钱加材料开支后,微薄利润都没有了——还不够我两顿饭钱了。”
“一点内墙涂料,你还准备挣很多钱吗?有两顿饭钱就够了。”
江春生笑着拍了拍于永斌的手臂,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两人顺着走廊走回楼梯间,下了楼,穿过院子,顺着前面三层宿舍楼新增的楼梯间爬上了楼顶。这栋楼的屋面上,于永斌的三个工人正戴着草帽在烈日下铺贴防水卷材。带班的老黄蹲在女儿墙边上,一手拿着喷灯火枪,一手按着卷材边缘,火焰从枪口喷出来,把卷材底面的改性沥青烤得融化冒烟,然后趁热把卷材紧紧按在屋面上。旁边两个工人一个在铺下一卷卷材,一个在用压辊来回滚压已经铺好的接缝,确保每一寸都粘贴牢固。看这进度,后天应该就能全部完成。
于永斌走到老黄身前,交代了一番——女儿墙根部上翻的收口,落水管口周围的处理。老黄一边听一边点头。交代完毕,于永斌走回到楼梯间内阴凉处。
他看看手表,已经过了十一点。
“中午了,我们要不要去附近找点吃的?”
于永斌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
“我不去了,回2o7工地那边吃饭。彭姐今天中午做了红烧排骨。”
江春生说。
“红烧排骨哪天不能吃。”
于永斌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指了指屋顶上还在烈日下干活的几个工人,“我还要给这四个工人定中午饭呢。这一带我虽然不熟,但我知道第十石油机械厂生活区那边有一家东北人开的特色小店,以前我们去他家吃过一两次,你还记得吧。他家的酱猪骨做得特别地道,老板人也实在,分量足得很。走吧,陪我去一趟,我要给他们四个一人定一份饭菜打包带走,顺便咱俩一人喝两瓶冰镇啤酒解解暑——这大热天的,喝口冰啤酒比什么都舒坦。”
“——好吧!”
江春生看着一脸真诚的于永斌,点头。
江春生骑上摩托车,跟在于永斌的面包车后面出了工程队,一路向北来到了第十石油机械厂生活区。这片生活区还是老样子,六七十年代建的老式工人村,清水红砖楼房的墙面十分老旧,宽敞的柏油路两边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冠浓密,投下大片的阴凉。可能是天气炎热的原因,生活区里的小街道没什么闲人,偶尔有几个退休的老工人坐在树荫下下棋聊天,摇着蒲扇纳凉。于永斌把面包车停在一排临街的老式红砖平房前面,轻车熟路地来到了“老东北小饭庄”
的门口。
门口和从前一样,还挂着几串干枯的红辣椒和大蒜。
小饭庄的大门敞开着,一股花椒夹杂着酱骨头的味道扑鼻而来。店堂不大,只有五六张方桌,桌上铺着红白格子的塑料桌布,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个粗陶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塑料花。老式的吊扇在头顶呼呼地转着,吹得下垂的桌布不停地晃动。
于永斌一进门就冲柜台后面一个正低头算账的中年男人喊道:“老板,先帮我按昨天中午的标准准备四份饭菜,打包带走。例外,一大份酱骨头,不要辣椒;再上四个炒菜,两荤两素,你看着上,快就行,再上四瓶冰啤酒。我们堂食。”
“好嘞,您稍等,马上就好。”
老板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抬起头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江春生熟悉这个饭店的东北老板,也记得他从前的样子,现在比几年前苍老了几分。
店里有三桌客人,人都不多,最多的一桌才四个人。吊扇正下方的两张桌子都有人了,于永斌和江春生只得在里面靠窗的一张角落小方桌前坐下来。老板从后厨端出两杯凉茶放在桌上,又搬来一个落地扇放在桌边,把风开到最大档。窗外是一棵老榆树,树冠浓密,透过窗户能看到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江春生刚刚坐下来喝了一口凉茶,目光随意地扫了一下店里的三桌客人,全是男人。当他的视线扫到吊扇最近的那一桌客人时,忽然愣住了。那一桌坐着三个男子,正对着他的位置上,一个年轻人正十分投入地和另外两人喝酒聊天。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手里端着一杯啤酒,正说到兴头上,不时出爽朗的笑声。那张圆脸江春生一看就认识——竟然是治江食品站的齐永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