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建宿舍楼的基槽从当天下午开始开挖,直到第三天下午才全部挖到设计标高。
这三天里,老三一直盯在北边外墙基槽的开挖现场,尤其是东北角那个部位——就是正对着北边那栋楼东南角、曾经挖出八卦青砖的位置。工人们每挖出来一层土,他都要跳下基槽仔细查看一番,用手拨开泥土看看有没有碎砖瓦砾,用铁锹翻一翻土层的颜色有没有突然变化,有没有木炭屑、石灰渣这些不该出现在老土层里的东西。
江春生每天依然来工程队最少两次,早晚必来。他先关注的就是基槽的开挖情况——每次来都先绕着基槽走一圈,然后蹲在东北角那个位置,看着老三把当天新挖出来的土层剖面指给他看。
现在基槽已经全部挖好了,槽底是干净均匀的黄黏土老土层,踩上去硬邦邦的,承载力没有问题。槽壁的土层剖面清晰可见——最上面一层是灰褐色的杂填土,中间是褐黄色的黏土层,最下面是黄褐色带灰白色条纹的老土层。每一层都是自然的沉积层理,没有任何人工扰动过的痕迹。没有五色土,也没有现碎砖瓦砾,没有木炭屑,没有任何异常现。
江春生验完基槽,在老三递来的验槽记录上签好字。
他站在基槽东北角翻上来的泥土堆上,目光越过两栋楼之间那片空地,看向北边那栋加层宿舍楼的楼梯间——那个东南角。那个位置就是二十天前挖出那块八卦青砖的地方。此刻楼梯间已经砌筑完成,外墙粉刷也快完工了。他暗自思忖——这两栋楼之间的距离有二十三米多,间距比较大,这边没有什么现也算是正常。从那边挖出八卦青砖的情况看,这块院子靠近北边那栋楼楼梯间附近的下面,大概率应该是有个古墓葬,又或者是近代的孤坟。八卦青砖通常埋设在墓穴的四角或四隅,这其中西南角的那块被挖出来了,其余三块应该还原封不动地埋在原处。
他不知怎么,心里总觉得这两栋宿舍楼和未清除的阴坟靠在一起不太吉利。那块镇守西南角的八卦青砖被挖出来弄丢了——八卦青砖本身就是用来“锁地煞不外出”
的镇邪之物,现在镇邪之物缺失了一个快,按范队长的说法,阴煞之气就可能从这个缺口外泄。虽然他知道这些都是封建迷信,但每每想起范队长当年说的那些话——这些墓葬的主人,通常是非正常死亡,存有很大的怨气和煞气,必须要用八卦砖镇住,以防跑出来害人。
江春生心里总会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讳。但他又觉得自己年纪轻轻的,过于注重这方面的东西会遭同事闲话。上次张成凤就说过他——“一块封建迷信的旧砖头,没了就没了吧,你还当真了······”
。在工程队这种整天泥土、砂石、水泥打交道的地方,讲究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他决定把自己心里的判断和想法埋在心底,对谁也不说。
他嘱咐老三抓紧把新建宿舍楼的基础抢到正负零——也就是把基础梁浇筑完、基础墙砌到地面以上,尽快把前院的基槽回填掉。不然万一遇到下雨天,挖出来的这些泥土被雨水一冲,整个前院就会变成一片烂泥塘,到时候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老地面是砂石的,天晴了都不好清理。
从基槽边离开,江春生正准备去仓库楼上的办公室看看牟进忠和小浩两人安装电路的进度。新建的办公室已经完成了室内地坪养护,完成地坪后,墙面下部补刷涂料也刷好了,这两天正在安装开关插座和灯具。
牟进忠昨天跟他说,办公室的电路布线、开工插座和灯具的安装,需要三天时间,明天应该能基本干完了。他刚走到仓库西边的楼梯间门口,就看见于永斌的面包车从工程队大门口驶了进来。
面包车越过江春生,在仓库的第一个门口停下。
于永斌推开车门跳下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t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直接冲江春生笑着走来:“我先去了你那边的工地,见你不在,就知道你在这边。”
“哦?找我有什么好事?”
江春生笑着回应。
“还能是什么事,屋面防水搞了两三天了,这仓库上面办公室的屋面,昨天已经做完了。自然是找你来检查检查。看看还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需要我们整改的。”
“行!那就一起上去看看吧!”
江春生和于永斌一起顺着楼梯间爬上楼顶。楼梯间的扁铁栏杆早已经安装好了,但顶上的扶手还没有安装,只是一根刷有铁红色防锈漆的扁铁。
两人到了楼顶上,防水卷材已经全部铺贴完毕,亮银色饰面的改性沥青卷材在烈日闪闪光,使整个屋面像铺了一面闪光的镜子,平整光洁,脚踩下去有些微微软。
上面只有一个工人蹲在北边的女儿墙边上,正把剩下的几小卷边角料卷起来往蛇皮袋里装。
于永斌在屋顶上走了几步,蹲下来检查了几处卷材的搭接缝——每道搭接缝都热熔得严严实实,沥青从接缝处微微溢出,形成一道均匀的黑色封边。女儿墙根部的泛水收口做得也很规整,卷材上翻到女儿墙上三十公分高的小凹槽里收口,凹槽里又刮了一层密封胶收边。
落水管口的处理同样细致——卷材顺着管口向下翻卷,形成一个漏斗状的防水层,确保雨水不会从管口边缘渗入屋面结构层。
“怎么样,我的人干活,质量没得说吧。”
于永斌站在女儿墙边上,双手背在后面,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神色,“要不要把几个落水管口堵起来,往屋顶上放些水,给你现场验收一下?蓄上六七公分深的水,泡一晚上,明天再来看楼下有没有渗漏痕迹。总段那边我也是这么给周经理验收的。”
“不必了。这么大个屋面,不是放一点水能解决的。而且泛水坡度也很大,没必要这么麻烦。等下连阴雨的时候再检查吧。再说你要保修五年呢,渗漏全是你的事,我着什么急。”
江春生站在女儿墙边上,一只手搭在墙顶上。
两人头上都没戴任何能遮阳的帽子之类的东西,站在毫无遮挡的屋顶上,骄阳似火,烤得头顶烫。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衬衫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但站在这个高度,视野极好——不远处的村落里炊烟袅袅,大片的菜地绿油油地铺展开去,更远处长江大堤的轮廓清晰可见,像一道绿色的长城横亘在天际线上。
于永斌拉了一把还在看着长江方向的江春生,“走,上面晒死了,去那栋楼上看看吧。这太阳毒得,站这一会儿头都快烤胡了。”
两人顺着楼梯间刚下到二楼,江春生毫无声息的转身走进了办公室走廊。
仓库加层办公室的走廊里比屋顶上凉快了不少,墙面刚刷的白色涂料在阴凉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干净。
江春生根据走廊里传来的动静,走到第三间办公室门口——牟进忠正站在一架人字梯上,一手拿着老虎钳,一手扶着已经钉在墙上的护套线,正在调整一段略微歪斜的线路走向,让它和墙角线保持平行。小浩站在梯子下面,一手扶着梯子,一手举着一圈乳白色的护套线,仰着头看着牟进忠。他的额头上挂满了汗珠,后背的t恤也湿透了。
电源线全部用的是乳白色的双芯护套线,顺着墙面明敷,用白色塑料线卡固定在墙上。线路走向横平竖直,每段线路都拉得笔直,线卡间距均匀一致。开关盒和插座盒的安装高度也完全统一。
牟进忠见江春生和于永斌进来,停下手中的活,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江工,明天还有一天,办公室的电就全部完了。前面那栋三层宿舍楼,我准备后天就开始安装水管。镀锌管材管件的计划我昨天上午就给了胡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