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说,每个单位的情况不一样,”
周雨欣语气肯定地说,“国家压缩的是那些脱离实际、追求豪华、攀比排场的楼堂馆所,是那些没有实际需求、纯粹为了装点门面的非生产性项目。你们工程队只是一个小单位。——你别介意哦。”
“你说的没有错。”
江春生笑笑。
“职工住房是刚需——几十号人等着房子住,用的又是你们队里自己的积累资金,不花财政拨款,只要手续规范、标准合理,只要你们的上级同意就不会有问题。不过你得提醒钱队长,在报建的审批上,一定要程序和手续合规,不然就会犯错误。有很多单位的领导,认为是为职工谋福利就违规做了一些决策,结果犯了错误,被降职降薪的都有。”
“我记住了。”
江春生认真地点头。
周雨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话题一转,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刚才说的都是土地管理,其实还有一个更长远、影响更深的制度改革,也已经开始试点了。”
“什么制度?”
“住房制度改革。”
周雨欣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我爸在笔记里专门写了一节——国务院住房制度改革领导小组今年继续推动‘提租补贴’和‘出售公房’的试点。虽然土地所有权还是归国家或集体,但房改政策在本质上,是在推动和加土地使用权和住房所有权的商品化。以后我们国家也会出现城市商品房普及化,这是改革方向下的产物。用我爸的话说,这是为借鉴国外达国家的经验、建立和健全房地产市场在奠基。”
她靠回椅背,目光从窗外那片枯荷上收回来,落在江春生脸上,“春生,你们在环城南路有门面房收租,在四新渔场有地等着升值,接下来可能还要在那边盖门面房。从长远来看,这些资产的价值会随着城市化进程和房地产市场的成熟而不断提升。你现在手里攥着的这些东西,若干年后回头看,一定比你做工程赚的钱还要多。”
两人聊的多,吃的少,不知过了多久,江春生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过了九点半。紫砂罐里的鸡汤早已见底,桌上的菜也吃得七七八八。老板娘来续了几次茶,每次进来都是笑容满面的,眼里带着几分对这对年轻人满意又祝福的神采。
“该走了。”
江春生站起来,周雨欣也穿上外套,拎起那个米白色的小皮包。两人出了包间,老板娘把他们送到门口,热情地招呼“下次再来”
。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凛冽寒意。街上的行人已经极少了,路灯昏黄的光洒在柏油路面上,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周雨欣不由自主地拢了拢外套。江春生递过头盔,她接过去戴好,扶着他的肩膀坐上了后座。
摩托车在安静的街道上慢慢行驶着。十一月深夜的临江县城,大多数店铺都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小吃店还亮着灯,门口坐着几个吃夜宵的客人,热气从店里飘出来,在路灯下化作一团团白雾。周雨欣坐在后座上,双手轻轻扶着他的腰,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感受着深秋夜风的凛冽和摩托车的突突声。
江春生直接把车骑到了县委县政府大院内。上次送周雨欣回家的时候,他就知道她家住在县委县政府后面那一片家属区里——那是县里几个主要领导的专属住宅区,一栋独门独院的三层小楼隐在浓密的柏树林中,平时很少有人进出。
县政府大院的门卫认识周雨欣,看见摩托车过来,只探出头看了一眼便放行了。江春生穿过院内的柏油路,来到内院门口。院子门口亮着一盏门灯,昏黄的灯光照着紧闭的铁栅栏门,透过栅栏能看见里面的小院里种着几棵修剪整齐的桂花树,树下铺着干净的青石板。一楼的窗户已经暗了,二楼还有一扇窗户亮着暖黄的灯光。
周雨欣从后座上下来,摘下头盔还给江春生。她站在门灯下,灯光把她的西式外套染成了一片暖黄,脸上的线条在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
“春生,谢谢你陪我聊了这么久。”
“是我该谢谢你,辛苦你了!快进去吧,外面冷。”
“星期天可别忘了,晓萱说风雨无阻。”
“好!我周六给你打电话。”
周雨欣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温暖,也有几分不舍,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铁栅栏门走了进去。她的脚步声在院子里轻快地响了几下,然后是一楼大门开合的声音。
江春生和上次一样,在门口看见她走到了东边单元的路口,回头两人挥挥手,他才转身动摩托车,调转车头,驶出了寂静的县政府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