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柏川见到门口处有人候着,诧异地看过去,看到是岑云谏的一瞬,他勒紧缰绳的手顿了一下,看来谢府的消息早在岑云谏掌握当中。
谢家祠堂着火这消息,估摸着今夜就已传遍了各大公卿王侯的府宅,但能知道他何时到此地,得是时刻关注谢家的人才行。
但眼下的谢柏川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翻身下马,低头掀开了宽大鹤氅的一边,见昏睡着的谢辞岁露出一张瓷白的脸,一直剧烈跳动的心脏才勉强缓和了些。
他快步走上台阶,将怀中的谢辞岁交到了岑云谏手中,神色冷峻,稍稍一退身,抱拳道:“殿下,事突然,情急之下只能想到此处,实在唐突冒犯。”
“虎奴这几日遭罪了,因着祭祀的事没怎么睡好,今日又经历了祠堂着火一事,心神俱疲,有劳殿下照看他。眼下府中诸事繁杂。等安定下来,我定来接虎奴回家。”
岑云谏将人抱紧了些,微微颔,“无碍。”
细雨飘蒙,落在谢柏川身上,浸得衣角湿冷,他站在原地,眼神凝着檐下灯笼的火光,望着岑云谏迈入门槛的背影,他胸腔里滚热沸腾,梗着的一股气难以平抑。
突然他出声唤住了岑云谏
“殿下。”
岑云谏脚步微顿,侧目转过身来,遥遥看向了立在檐下的谢柏川。
只见静夜之中,谢柏川忽而撩开衣袍重重跪下,这一下掷地有声,石砖轻震,他叩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谢家与殿下难解的旧怨,但虎奴他才归家,前尘往事他一概不知,也与他毫无关系。前些日子,听说虎奴陪殿下过了生辰,他待人赤诚坦率,这是将殿下视作好友,倾心相待。无论日后如何,只愿殿下能对虎奴有一二怜恤。”
听罢后,岑云谏揽着怀中的人力道紧了一分,目光落在了叩跪拜的谢柏川身上,冷声道:“谢家是谢家,他是他,朝政上的是非不该牵扯到他身上。”
谢柏川握紧拳来再一叩,声音铮铮:“多谢殿下。”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稍稍俯下身来,飞快策马而去,只留下阵阵的马蹄声。
正殿已经准备妥当,岑云谏将人放在了床榻上,侧身坐在床榻一侧,抬手解开谢辞岁身上微湿的氅衣,随后将床上的锦被掀开,盖在了他身上。
谢辞岁躺在床褥间,睡得昏沉,连岑云谏用拧湿巾布擦他脸颊的动作都未察觉到,他眼皮紧闭着,鸦羽长睫垂下一片阴影。
一旁的苏逾白困倦地打了一个哈欠,双眼迷离挤出一星泪来,脚步虚浮。
他是被雁回从睡梦中唤醒的,听到是谢辞岁出事了,他立刻就惊醒了,手忙脚乱地套上衣衫外袍,背起药箱就跟着过来。
来的路上他心里暗骂岑云谏,这天底下也就只有他将他做郎中用了。
他是太医世家出身没错,可他看惯了家中祖父和父亲在太医院的战战兢兢,实在是不愿再做这行当,索性考了武举做了武官。
整日舞刀弄枪都快把家传的手艺忘光了,若不是岑云谏时常受伤,又中了蛊毒,逼得他重拾旧业,还得向家中长辈请教,好几次祖父都问他要不要回来继承衣钵。
屋内一灯如豆,苏逾白认命地坐了下来,看到在床榻上昏睡不醒的谢辞岁时,心里的怨气也就散得一干二净。
没办法,吃人嘴软,上回岑云谏生辰,他可是跟着蹭了一日的玩乐。且谢辞岁在无意中还宽慰了岑云谏这些年心结。知交难得,谁让他摊上岑云谏这个好友呢?
苏逾白凝神,仔细探听谢辞岁脉象,沉声道:“你猜得不错,他这是用了药才睡得这样昏沉。不过,看脉象,他这几日怕是累得不轻。”
“听雁回说,谢家宗祠着火了,是谢柏川将人送来的?”
岑云谏用手背探了探谢辞岁的额温,淡声道:“浙江洪涝,几个府县皆遭了灾,江南之税半天下,于是陛下急召谢清宴入宫。谢府今日出了事,谢柏川和谢雪昭没把握,将人送来了。”
听到这话,苏逾白叹了口气,捻了一根细针扎在了谢辞岁的手腕处,“这样也好,谢家这些宗亲没一个好相与的,当年谢观复年少丧父,谢家宗亲欺他们孤儿寡母,夺了田产家财,又将他们赶出谢家。”
“后来谢观复平步青云,他们又眼巴巴地黏了上来。也是赶上好时候了,陛下刚登基,身边的心腹不能留下话柄给御史,这才让他们有可乘之机。不过这些年他们一直待在琼州,也不受谢家待见。如今眼见着谢观复被贬了,他们跟苍蝇似的闻着味就来了。”
苏逾白脸上似讥似讽,啧啧两声,“也不看看谢清宴是什么人,他这般的性子,岂会受人摆布。有些人想摆长辈的谱,怕是要自讨苦吃了。”
岑云谏静默不语,将谢辞岁身上的锦被掖紧了几分,良久才道:“虎奴若是知道,定是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