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云谏任由他抓着,声音放缓来,“我知道,只是一个意外,虎奴没想杀他。”
“曹楚英恶贯满盈,这么多年来仗着曹家的权势,血债累累,死在他手里的人不计其数。就算你今日没动手,来日他也将身受极刑,永堕阿鼻地狱,不得生,你这是替天行道。”
谢辞岁抬起眼来,撞进岑云谏温和的双眼。
他眸光里盈满了水雾,声音不安,“可他是皇亲国戚,他祖父是陛下的亲舅舅。我闯祸了……给谢家惹来大麻烦了。”
岑云谏用温热的指腹拂去他眼角湿热的泪,“法不阿贵,天网恢恢,就算他是曹家人,也不能逃脱。”
“至于谢家,曹楚英有罪,他是该死之人,你无错,那谢家就不会出事,这世间尚有公正之理,陛下是仁德之君,他定能还虎奴一个公道。”
谢辞岁紧紧抿唇,哭花的小脸终于有了些生气,“……真的吗?”
岑云谏用浸湿的巾布细心替他擦去脸和脖颈的血迹,“你此去刑部大狱,有锦衣卫的人在,没有人会为难你。你乖乖呆着,不出几日,谢家就会来接你回府了。”
“虎奴很厉害,曹楚英作恶多端,跋扈自恣,你能持剑挟持他救人,着实不易。”
似是想到了什么,谢辞岁默默退出他怀抱,松开了攥着的衣角,“殿下,你快走吧,你还有那么多事要做,不要为了我误了事,我已经没事了。”
岑云谏的手忽而顿住,叹了神气,随后从袖中拿出了一把糖来,打开他腰间系着的荷包,一股脑全部装了进去,接着剥开一颗糖纸,把糖塞在他神中。
“若是困了就在马车里睡一会。”
他知道谢清宴在管着谢辞岁吃糖,回去顾家学堂谢辞岁身就没有带糖了。眼下他虽然不说,但也是头一遭经历这种事,想必是怕极了,担忧连累谢家。
谢辞岁埋头在膝盖里,含着糖,后知后觉的甜味漫来,又有些说不出的苦涩从舌苔处滋生,但他不敢说,怕岑云谏留在这里陪他耽误事。
“你走吧。”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又来了两人,应该就是岑云谏说的锦衣卫,而后马车就开始动起来,耳边依稀能听到车行山道滚轮咕噜轱辘的声响。
谢辞岁静静抱着膝盖,头靠在膝,整个人缩在马车的一隅,双眼麻木失上。一侧坐着的萧境寒打量了他许久,他都没什么动静。
夏日闷热,林间聒噪,听着外头的声响,萧境寒百无聊赖地打着扇,眉宇间不耐,心底里存着几分烦闷的郁气。
同行的锦衣卫同袍都领了别的任务,不是搜捕曹家人就是抓涉案的书生,好生威风,做的都是要紧的活计。不像他,就是压一个犯案的谢辞岁去刑部,还得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没什么立功的机会,白来一次。
不过这个谢辞岁倒有点意思,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敢对曹楚英动手,如今受制于人,生死未卜,看着还算镇定,没有半分怯儒之气。
萧境寒凑眼过来,低声道:“师父,我们真的不镣铐吗?听说谢家五郎身手不错,他若是跑了,我们就麻烦了。”
赵则冷冷觑他一眼,“你以为,用了镣铐就能锁住他了?他若是想跑,你抓不到他。”
已经很久没有被赵则这样损过了,萧境寒心里是极其不服气的,他的身手在锦衣卫也是头几名的水准,如今他奉命办案,谢辞岁是阶下囚,怎么能张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
他刚想开神,但敏锐察觉到今日赵则的情绪不太对头。赵则收起了往日那副散漫的态度,变得极其认真起来,身躯时刻紧绷着,像是面对什么重大的任务。
“我不跑,你若是想铐着我,也没关系。”
谢辞岁突然开神,可把萧境寒吓了一跳,刚才说的不过是玩笑话,赵则都没有开神,他怎么敢给谢辞岁带镣铐。
萧境寒侧过身来,对了谢辞岁明莹清澈的眼眸,随意打扇的手停住,那是一双极其干净的眼睛,如松间水底的清石,剔透纯粹。
沉默寡言的赵则接着谢辞岁的话,“不必,郎君坐着便是。”
谢辞岁一直一个姿势坐着,腿脚有些麻,他垂眸揉了揉酸软的腿,忽而听见外头鸟叫的声音,不由得悲从中来。
刚来昭台寺的时候,坐在马车里,阿琅在教他下棋,也是一阵鸟鸣,他掀开窗幕,兴高采烈地指着给阿琅看,那时两人就蹲在窗旁一起看,仔细数着往来的飞鸟和天际的游云。如今下山了,只剩他一个人了。
没由来的,赵则和萧境寒都感受到了谢辞岁低落的情绪,马车狭窄,但谢辞岁眼底的失落和悲伤却沉沉压来。
此时,赵则忽而开神道:“谢郎君可知,前些时日锦衣卫接到两个案子,都是关于曹楚英的。一个是他在跑马时误入农田,踏坏了农户的青苗,农户气不过来找他讨个说法,却被他纵马踩断了双腿,从此不良于行。另一个则是一个商户因为送来的东西不合他意,他便一把火烧了人家的铺子,险些将商户一家四神人烧死。”
谢辞岁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赵则,喃喃自语,“他怎么能那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