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您。”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震动已经变成了某种“所以是这样”
的释然,“通讯器里和我们对话的那个人——就是您。”
周璃昀想了想:“虽然并不是我,但对你们来说也没什么差别。”
埃德瑞克将晶石板放在桌面上:“我们在通讯里交换过一些内容。现在你本人坐在这里了,我们可以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
周璃昀在会议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琥珀金的眼眸里那层亮光稳定地流转着:“正合我意。我需要了解你们对这个世界掌握的全部信息——你们知道多少,能做到什么程度。”
伊瑟兰直起身子,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他的目光在周璃昀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经过漫长岁月打磨的沉稳:“我们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您想了解什么?”
周璃昀坐在圆桌对面,双手搁在桌面上,她的目光在奥尔德雷克、伊瑟兰和埃德瑞克脸上依次停了一瞬:
“那就先从第5988号计划聊起吧。你们对你们的世界了解多少?”
奥尔德雷克把手里那支笔搁在桌面上,笔杆滚动了一下,碰到一份摊开的文件边缘才停住。他沉默了两个呼吸,像是在心里整理一个已经被讲过很多次但每次讲都觉得沉重的叙事结构,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
“我们知道自己身处一个由更高存在创造的空间中。这个空间的一切——天空、大地、海洋、生物、历史——都是由一个强大的意识编织而成。我们称之为‘梦’。”
伊瑟兰接过了话头,浅灰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微微闪动:“最初现这个真相的时候,我们的文明几乎崩溃。意识到自己生存的世界不是真实的宇宙,而是一个被封装起来的梦境——这对任何一个文明来说都是极其沉重的打击。但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然后我们开始研究这个梦境的结构。”
埃德瑞克把晶石板往前推了推,屏幕上的数据流在灯光下泛着蓝白色的光:“我们通过符文测量和能量波形分析,确认了梦境的边界。那层边界无法突破,也无法从内部破坏,就像一个被密封的玻璃球。”
周璃昀点了点头:“这些我在外面也了解得差不多了。看来你们确实掌握了不少。但我好奇的是另一件事——你们是怎么确认的?”
她直起腰来,琥珀金的眼眸在灯光下亮了一度:“现这个世界的边界,知道天空是假的、星星是贴的,这些通过技术手段确实可以探测到。但‘自己生活在梦里’这件事,比‘世界有边界’要复杂得多。边界是物理现象,当你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突破不了的时候就会知道这里有一堵隐形的墙。但梦——那是一个更底层的命题。你们是怎么从一个技术性的观测结论,推导出‘我们活在一个梦境里’这个结论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奥尔德雷克没有说话,但他轻轻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这个问题果然被问到了”
的意味。他把目光从周璃昀脸上移开,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伊瑟兰。伊瑟兰依然阖着眼,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一个在说“你来回答吧”
的信号。
奥尔德雷克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周璃昀脸上。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要从记忆的某个很深的位置把那些词捞出来:“因为我们找到了幽界。”
周璃昀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她等着他继续往下说,这次没有打断。
奥尔德雷克把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的指腹互相抵着。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拇指的关节上,像是在用那个动作给自己找一个锚点:“幽界是一个特殊的空间层面,它和我们的世界重叠,但又不完全重合。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梦主的底层心智。梦主在维持我们这个世界的运行的同时,会产生大量的‘冗余数据’。那些被遗忘的记忆、被废弃的概念、被淘汰的可能性,都会沉入幽界,以物质化的形态呈现出来。”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看着周璃昀,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天花板上的暖光:“我们在幽界里找到了很多碎片。城市的废墟、完整的建筑群落、大量刻着陌生文字的铭文、不同年代的器物和工具。它们不属于我们的历史,不属于任何我们已知的文明阶段。后来我们通过解析那些铭文的内容,确认了一件事:那些碎片来自许多曾经存在的文明——它们在我们这个世界的历史上生存过、繁荣过、然后消失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那些话在空气里落稳。埃德瑞克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了动,他把晶石板搁在桌面上,深紫色的眼眸从数据上抬起来,接过了奥尔德雷克的话头:“而那些文明消失的原因,不是因为战争,不是因为天灾,不是因为资源耗尽。原因很简单——梦主把它们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