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嗣淡淡道,“就像老夫,想解甲归田,安度晚年,可命运推着,不还是坐在这里,与李大夫你谈论这些杀头灭族之事?”
我为他续上热茶,接着问道:“哥舒翰与郭子仪呢?他二人也铁了心,要跟着太子……走这条路了?”
王忠嗣看了我一眼,摇头:“不知。”
“他二人曾是王兄麾下,算是你的徒弟。这等大事,难道不与你商量商量?”
我追问。
“徒弟?”
王忠嗣自嘲一笑,“他二人如今都是一方节度使,手握重兵,威震边陲。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又何须我这个失了势的‘老上司’教导?虽有师徒之名,早年也有些情分,但时移世易,人心难测。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打算。老夫……管不了,也不想管。”
这话说得平淡,但我听出了一丝深深的疲惫和疏离。曾经的部下,如今的封疆大吏,在关键的立场选择上,或许早已与他分道扬镳。这种滋味,想必不好受。
“王兄日后,有何打算?”
我换了个话题。
“打算?”
王忠嗣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空茫,“老夫从军三十年,大半辈子都在马上,在边关,在军营。一生都在为大唐,为陛下,为这江山社稷拼命。如今,老了,打不动了,也没人让老夫打了。该为自己活几年了。若能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置几亩薄田,盖两间草庐,钓鱼耕读,了此残生,便是天大的福分。”
“太子会答应?”
我挑眉,“会让你享受这等清福?”
王忠嗣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冷酷的弧度:“能不能享受,是自己的事情。腿长在老夫身上,心也在老夫胸膛里。何须在意他人答不答应?”
他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李大夫,你今日来,除了还信,问李泌,探听太子动向,恐怕……还有别的话要说吧?”
终于到正题了。我坐直身体,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王兄既然问起,我也不瞒你。太子所为,祸国殃民,我绝不会坐视不理。若有可能,我必倾尽全力,阻止太子的‘好事’。”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市声。王忠嗣静静地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邃,像两口古井,看不出情绪。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太子对老夫有恩,定要报答。但老夫生是大唐的人,死是大唐的鬼。身为大唐子民,守土安民,报效国家,乃是本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至于李大夫你所说,要阻止太子……老夫既帮不上忙,也无力阻挠。老夫如今,只是一个手无兵权、闲居长安的老朽而已。”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报恩”
和“尽本分”
的立场,又巧妙地将自己从太子谋逆的具体行动中摘了出来,还暗示了自己“无力”
阻止的现状。
不愧是沙场老将,官场沉浮过的人物,说话的艺术,炉火纯青。
“王兄不再考虑考虑?”
我盯着他的眼睛,“太子倒行逆施,必遭天谴。王兄一身本领,满腔热血,难道就甘心就此沉寂,看着这大唐江山被搅得天翻地覆?就不想……再做点什么,为自己,也为这天下百姓,搏一个真正的、问心无愧的结局?”
王忠嗣与我对视,良久,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悠长而沉重,仿佛吐尽了胸中多年的郁结。
“李大夫,”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诚,“老夫征战边塞三十年,身上大小伤疤二十七处。这三十年,老夫一直在用性命守护着这大唐的江山,守护着身后的黎民百姓。马革裹尸,马革裹尸……嘿,老夫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他摇了摇头,眼神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边关和烽火:“可老夫守住了边关,却没守住……人心。朝堂之上的倾轧,君王猜忌的冷箭,比吐蕃人的弯刀,突厥人的铁骑,更让人心寒,也更让人无力。”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现在,老夫老了,累了。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这大唐的天,该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去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