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忠?”
王忠嗣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又笑了,只是这笑容里带上了几分苦涩和自嘲,“李大夫,你可知,若无太子,老夫哪能多活这三四年的光景?早就是一抔黄土了。能活着,为何要去死呢?”
我皱眉:“王兄曾是军中要员,一代名将,带兵打仗,生死看淡。难道也怕死不成?”
“怕?”
王忠嗣笑声大了一些,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老夫当年在陇右,在朔方,提着脑袋跟吐蕃人、突厥人拼命的时候,可曾怕过死?刀砍在脖子上,箭扎进胸膛里,老夫可曾后退过一步?”
他摇摇头,语气转为低沉,“老夫不是怕死。只是……心寒了。”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像是要压住某种情绪:“老夫也曾将身家性命抛之脑后,为这大唐江山鞠躬尽瘁,守土安民。可结果呢?陛下听信谗言,猜忌边将。一道圣旨,夺我兵权,召我回京,挂个虚职,圈养起来。呵……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古人之言,诚不我欺。”
我默然。王忠嗣的遭遇,确实是这个时代武将的悲剧缩影。功高震主,君王猜忌,权臣陷害……他能在李林甫的罗织下保住性命,已属侥幸。
太子趁机施恩拉拢,对于一个心灰意冷、满腔郁愤的老将而言,确实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所以,”
我看着他的眼睛,“王兄就要助太子……取而代之?”
王忠嗣苦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声音有些飘忽:“李大夫何必明知故问。即便我说,助太子非我所愿,我只是报恩,只是身不由己……可那信中的白纸黑字,太子与我往来的事实,又有谁会信?在陛下眼里,在满朝文武眼里,在天下人眼里,老夫早已是太子一党,是意图谋逆的乱臣贼子。这个身份,洗不脱,甩不掉。”
“我信。”
我平静地说。
王忠嗣猛地转回头,目光如电,直射向我:“哦?!你我今日初见,萍水相逢,你就信我?”
“面由心生。”
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王兄的眼神,坦荡中有无奈,刚毅里藏悲悯。这不是一个利欲熏心、野心勃勃的叛逆之臣该有的眼神。我信我看到的。”
王忠嗣定定地看了我半晌,忽然,他再次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少了之前的苦涩,多了几分释然和……欣赏?
“难怪,难怪……”
他连说两个“难怪”
,摇着头,眼中光芒闪动,“难怪李泌李长源把你夸上了天。今日相见,李大夫,你真让老夫刮目相看。”
“长源兄与你聊起过我?”
我心中一动。
“当然。”
王忠嗣点头,“若非长源先生多次提及,说李大夫你非常人,有经天纬地之才,更难得的是心怀苍生,是这浑浊世道中的一股清流……老夫今日,定不会来与你相见。”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太子那边,可是再三叮嘱,要老夫对你多加‘留意’。”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长源兄是大才之人,且心善爱民,不该有此劫难,被卷入这漩涡之中。”
“李大夫言重了。”
王忠嗣摆摆手,“先生无碍。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这叫做‘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他看得透,也想得开。在东宫,除了不得自由,衣食起居,太子不会苛待。相反,太子对他颇为礼遇。”
“他倒是豁达。”
我叹道,“只是这等处境,终究非其所愿。”
“想不想,愿不愿,有时由不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