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联名信推给在座的人,逐一等着他们签字。
老刘毫不犹豫地签了名,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潦草但有力。
老赵犹豫了片刻,反复读了几遍措辞,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摩挲了许久,最终也提起了笔。
老孙握着笔在签名页上方悬了很久,笔尖离纸面只有几毫米的距离,一直在微微颤抖,最后他一咬牙,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跟平时判若两人。
“顾部长那边……”
老刘低声问。
“已经打过招呼了。他表示原则上支持,但不会公开署名。只要我们的联名信能递上去,他在背后会帮我们疏通关节,确保这封信不会被压在某个处长抽屉里。”
老周合上文件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另外,我听说吴良友最近在忙工程质量黑名单制度‘借壳重生’的堵漏,他要把关联人穿透识别机制写进规章。这要是真搞成了,以后咱们的人就算换马甲也接不到政府工程了。这事不能再拖了。”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挂着水雾的玻璃照进来,在老人们的脸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们各自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没有人去续水。
与此同时,吴良友对这场发生在私人会所里的密谋一无所知。
他正坐在家中的书房里,翻看着吴语从青远市寄回来的那些岩石标本照片。
照片上的砂岩断面呈现出清晰的层理构造,黑色的矿渣层和黄色的新土层界限分明,像一页翻开的地质日记,记录着这片土地被伤害和愈合的全过程。
窗台上父亲那块黑得发亮的煤精和吴语从昆仑山带回来的片麻岩并排放在一起,两块石头隔着几亿年的时光,在暮色中静静相对。
煤精的表面已经被盘得油亮亮的,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而片麻岩上的云母片还保持着原始的粗糙质感,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手机震了。
刘敬发来短信:“吴省长,最近有人在私下打听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的招标资料存档情况。来人自称是退休老干部活动室的工作人员,但身份核实后发现是假冒的。我怀疑有人想在青远市矿渣堆治理上做文章,借巡视组进驻的机会发难。工程档案室已经加强了门禁管理,所有档案借阅一律需要厅领导签字,外人不得进入档案室。”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手机,走到书房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能跟家里人平平安安吃顿饭,就是最大的福气。”
可有些人,连让他平平安安吃饭都不肯。
他转身走出书房,推门声惊动了客厅里的母亲。
母亲从藤椅上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她已经在这个家里住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东西远比吴良友想象的要多。
她颤巍巍地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伸出那只粗糙的手摸了摸他的脸,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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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友,是不是又有人在背后整你了?你小时候每次被人欺负回来就是这个表情——不说话,嘴唇抿着,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
“没事,妈。工作上的事,我能处理。”
母亲拄着拐杖,那只粗糙的手隔着衣料传递着温暖和力量。
“你别骗我。你爸当年在矿上被人告黑状,说他偷矿上的煤。他去找矿长理论,矿长不理他,他就站在矿井口不走,站了一天一夜,那天下着大雨,他从早站到晚,浑身湿透了也不走。最后矿长出来说查清楚了,是别人偷的,还了他清白。你爸跟矿长说了一句话——‘我吴德明在井下挖了二十年煤,我没有拿过一块不该拿的煤。’你也敢跟任何人说这句话。”
吴良友握住母亲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妈,我敢。我吴良友在自然资源系统干了这么多年,在副省长的位子上坐了这么久,我没有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没有批过一张不该批的条子。”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从他脸上放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
然后她转过身,慢慢地走回藤椅边坐下,重新拿起遥控器调到了戏曲频道。
电视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是一出老戏,吴良友听不出名字,但那苍凉的调子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像是在替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在唱。
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风吹落的银杏叶在路灯的光束中打着旋儿飘下来。
他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用一切手段来反扑——联名信、匿名举报、造谣传谣。
但他不怕。
他这辈子做过最大的亏心事,就是没去参加儿子的家长会。
至于别的,他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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