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名举报信出后不到一周,省城官场暗流涌动的迹象开始变得像退了潮的沙滩一样清晰可见——那些平时被水面掩盖的礁石、裂缝和暗坑,全部暴露在了阳光下。
最先察觉变化的是林少虎。
他每天在省政府大院里穿行至少十几趟,取文件、送材料、传通知、约时间,对走廊里的人流变化比谁都敏感。
连续几天来,他注意到一个怪现象:以前见到吴良友会远远迎上去打招呼的厅局级干部,现在在走廊里迎面碰上时目光躲闪,要么低头快步走过假装在接电话,要么突然侧身推开旁边的办公室门躲了进去。
有几个处室的负责人,以前三天两头往吴良友办公室跑请示工作,最近连电话都不接了,林少虎打过去不是“正在开会”
就是“在出差”
或者“信号不好”
,语气客气而疏远,公事公办得像在跟陌生人说话。
更微妙的是,在省政府办公厅内部传阅的一份关于春节期间老干部活动安排的征求意见稿里,原本排在名单前列的几个退休副厅级干部的名字被悄悄挪到了末尾,取而代之的是几个跟顾部长来往密切的老面孔。
这种调整表面上看只是“排序优化”
,但谁也清楚,这意味着老干部活动室那批人正在重新洗牌——
有些人被推到了台前,有些人被推到了幕后,而推手就坐在离省政府三条街远的干休所里。
文件的末页附了一张手写的备注条,说“近期老干部活动以个人健康为重,不搞集体性聚集”
,措辞客气得滴水不漏,但省厅里的老人都明白——这是联名举报信已经递上去了,那些签了名的退休干部正在暗中等候巡视组的回音。
林少虎找了个下午的空档,关上吴良友办公室的门,把观察到的情况详细汇报了一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被人听到的事:“吴省长,前两天有个处长在食堂遇到我,端着餐盘坐下来跟我聊了几句。他说上周去干休所送材料,在门卫室登记的时候看到顾部长的司机提着一袋东西出来,袋子鼓鼓囊囊的,看不清是什么。他后来打听了一下,那袋东西是几份文件——好像跟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的招标档案有关。他本来想假装没看到,但顾部长的司机认出他了,还打了个招呼,让他‘有空来家里坐坐’。”
吴良友听完后只是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多说什么。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动了太多人的利益,那些被断了财路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联名信只是第一张牌,后面还有更多牌要打。
顾部长能让人去调青远市的招标档案,说明他们已经在为接下来的反击做准备。
他手中的资料越全,攻击的角度就越刁钻。
“吴省长,要不要我查一下这封信到底是谁主笔的?”
林少虎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能确定主笔人,我们就能提前判断他们下一步的动作方向。是继续打工程质量牌,还是转到别的话题上。”
“查当然要查,但不是现在。”
吴良友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正在变黄的银杏树上,像是在看着比那棵树更远的东西,“联名信刚刚寄出去,他们正在等巡视组的反应。我们现在查,容易被他们说成‘打击报复’,反而坐实了他们的说法。等巡视组的初步反馈出来了,风向定了,再慢慢挖。挖出来的老鼠一个也跑不掉。你先把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推行以来的所有追责案例整理成一份报告,重点列出被追责企业的关联人——谁是包工头、谁是监理、谁是验收签字人、谁在背后打过招呼说情、谁在工程验收时签了字却没到现场检查过。不用下结论,把事实摆清楚就行。既然他们要算账,我们就来算清楚——到底是我吴良友‘滥用职权’,还是他们自己屁股底下坐着火炭。”
“好的。我连夜就整理。”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太阳从东窗慢慢移到了西窗,光线在办公桌上的文件表面一寸一寸地爬过。
他想起在程瀚案中那些退休干部百般抵赖的情景,想起他们在纪委谈话室里说的那些话——
“我都是按规定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