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碑那天,吴良新带着全家人都来了。
吴语和李婷都请了假,专程从省城赶回来。
母亲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布褂子,头用一把黑色木梳梳得整整齐齐,脚上是一双洗得白的布鞋。
她站在坟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但没有流下来,只是让那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像蓄满了水的池塘。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帕一遍一遍地擦眼角,那块手帕是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淡黄色的小花,已经洗得有些模糊了。
她走到碑前,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碑上刻着的“吴公德明”
四个字,手指顺着笔画的走向慢慢描过,声音沙哑得像一把干枯的叶子被风吹动。
“老头子,你儿子给你立碑了。用的是山里最好的青石,彭大山找了几天才找到的。你活着的时候总说,死后随便埋在山上就行,不用立碑,花那个钱干什么。你儿子没听你的话——他给你立了最好的碑。”
吴良友跪在坟前,把带来的供品摆上——
一碗红烧肉、一碟花生米、一瓶老白干。
红烧肉是母亲天不亮就起来做的,用的是父亲生前最爱吃的五花肉,三层肥两层瘦,冰糖炒的糖色,炖了整整一个上午,肉皮晶莹透亮,夹起来颤巍巍的,入口即化。
他倒了三杯酒,第一杯洒在坟前,酒液渗进泥土里留下深色的湿痕;第二杯自己喝了,酒液入喉火辣辣的,呛得他咳嗽了一声;第三杯放在碑座上,杯底在青石上出清脆的声响。
“爹,碑立好了。用的是彭大爷从山上找的青石。这块石头在山上经历了几十年风吹雨打一直完好无损,跟您一样结实。碑文是我写的,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是我心里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来。
“我现在是常务副省长了,管着全省的改、财政、自然资源、生态环境。我没有给您丢脸。那些贪官、那些黑心矿主、那些污染企业、那些走私间谍,该抓的抓了,该关的关了,该治的治了。那些得了矽肺病的老矿工,他们的职业病鉴定书终于拿到了;那些住在裂缝土坯房里的老人,他们的新房子盖好了;那些喝着毒水的村子,井水变清了。白河里飞回了白鹭,矿山上的废渣堆长出了新草。爹,这些事我做成了。但还有更多的事没做完。全省还有不少地质灾害隐患点需要治理,还有不少老矿工的矽肺病需要保障,还有不少偏远山区的危房需要改造。您的儿子没有停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他又倒了一杯酒,洒在碑前。
“吴语研究生毕业了,在中国地质大学,学的是地质资源与地质工程。他论文里研究的是昆仑山上十几亿年前的变质岩,现了石榴石颗粒里记录的地壳深部活动痕迹。导师说他的数据可能改写区域变质作用的部分理论。您当年在矿上,不懂什么叫变质岩,什么叫石榴石颗粒。但您孙子懂。他说等他工作几年攒够了钱,也要在您坟前立一块碑,碑上不刻别的,就刻三个字——‘地质人’。”
吴语蹲在碑座前,用手在泥土里挖了一个小坑,把从昆仑山带回来的那块片麻岩放进去,再用土填平。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一件无价的宝物,每一把土的厚度都均匀,最后用手掌把表面拍平了。
“爷爷,我是吴语。您没见过我长大的样子,但我知道您。爸爸说,您喜欢石头,喜欢到每次从矿上回来口袋里都装着几块小石头,洗干净了放在窗台上。这块昆仑山的石头,我替您带回来了。它比煤精老得多——煤精是几亿年前形成的,这块石头有十几亿年了。里面嵌着的这些石榴石颗粒,是在地壳深处几十公里、温度高达数百度的高温高压下形成的。您虽然没见过昆仑山,没见过什么叫片麻岩,但您一辈子跟地下的东西有缘,这块石头陪您,您不会寂寞的。”
立碑结束后,一行人沿着山间小道走下山去。
吴良友走在最后,快到山脚时他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座新立的青石碑。
碑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碑前香烛的青烟还在袅袅升起,在风中慢慢散开,像一只手在无声地挥别。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最后一次下矿井前,站在矿井口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
父亲那时候已经得了矽肺病,咳嗽不止,但没有告诉他。
他只是说:“良友,我去上班了。”
那画面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边缘都泛黄了,但此刻站在山脚下的吴良友,却觉得父亲还在那块青石碑后面,像当年站在矿井口一样,朝他挥着手。
“爹,您安息吧。”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然后转过身,迈开步子,向山下走去。
身后那块青石碑在阳光中静静伫立。
山风把油菜花的香气送过来,甜的,暖的,像是父亲站在春风里跟他说了一句什么话。
他没有听清,但他知道那句话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