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友从梓灵回来的第二天,一封匿名举报信摆在了省纪委书记的办公桌上。
信的内容不长,四页纸,打印得整整齐齐,行间距1。5倍,页边距设置得规规矩矩,像是从某个标准公文模板上套下来的。
但指控却极其具体——吴良友在担任省自然资源厅厅长期间,利用职权为其子吴语转学提供便利,违规安排其妻王菊花调入省城一中,并收受江源市某矿企老板的“茶叶礼盒”
,内含大额购物卡。
每一项指控后面都附了具体的时间和地点,甚至精确到某年某月某日、某个会议、某份文件编号、某个企业老板的名字和那张购物卡的卡号后四位。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的字:“一名知情的退休老干部。”
省纪委书记姓冯,五十七岁,戴一副银框眼镜,面色沉静如水,镜片后面的目光像两潭不见底的深水。
他把信反复看了两遍,第一遍粗略浏览,第二遍逐字逐句地读,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在几个关键数字上停顿了许久。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发出极其细微的笃笃声,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节拍。
他不是第一次收到针对吴良友的举报信了。
早在吴良友当省自然资源厅厅长时,就有人举报他“作风粗暴、独断专行”
,查了一圈没查出实质问题。
后来吴良友升任副省长,又有人举报他“利用职权为亲属谋利”
,查了还是没查出问题。
那些举报信最后都不了了之了,像石子投进深水里,只激起一圈涟漪就沉了下去。
但这次的举报信不一样——时间、地点、人物、事项,样样俱全,具体到吴语转学的具体日期、王菊花调动的审批流程、那个矿企老板在哪年哪月哪日哪家饭店的哪个包间里送了那盒“茶叶礼盒”
。
这种精准度,明显是内部人士所为,而且是对吴良友在省厅时期工作细节了如指掌的人。
如果不是亲身参与过那些事,不可能写出这么详细的材料。
冯书记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了擦镜片,然后又戴上,重新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
“一名知情的退休老干部”
——这个自称说明写信的人对官场的话语体系非常熟悉,知道用“退休老干部”
这个身份给自己镀一层“知情者”
的光环。
退休老干部的举报,纪委历来会认真对待,因为这批人有资历、有人脉、有渠道,他们的举报往往比普通群众的举报更有分量。
冯书记拿起座机拨通了吴良友的电话。
他没有提举报信的事,只是说最近省里在清理领导干部个人事项报告,请吴省长有空时来纪委坐坐,随便聊聊,喝杯茶,交流一下近期的工作情况。
吴良友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
“好的冯书记,我明天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他当然知道这通电话意味着什么——有人在背后捅刀子了。
冯书记这个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叫一个常务副省长去”
喝茶聊天”
,尤其是用”
清理个人事项报告”
这种不痛不痒的由头。
如果真的是例行工作,他会让办公室发一份正式通知,而不是亲自打电话。
这类举报信他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得太多了。
有的真凭实据,有的捕风捉影,有的派系斗争的暗器,有的个人恩怨的报复。
这封举报信属于哪种,他暂时无法判断,但信中提到的几件事——
吴语转学、王菊花调动、江源市某矿企老板的茶叶礼盒——每一件都有出处,每一件都有依据,绝不是凭空捏造的。
能写出这封信的人,至少对他当年在省厅的工作情况非常了解,知道吴语转学的时间节点,知道菊花调动的大致经过,还知道那个矿企老板给他送过礼。
虽然最后他把卡上缴了,但这件事本身是存在的。
这个人的身份,要么是省厅内部的老人,要么是已经退休但还在关注他动向的前同事,还有一种可能——是当年经手过那笔购物卡上缴记录的人。
吴语转学的时候他确实一个电话都没打,全凭吴语自己的成绩单和获奖证书。